去年春天，我陪母亲去民政局办理父亲的骨灰海撒手续。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项被称为“回归大海”的公益服务，原以为会是沉重的过程，却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，慢慢感受到一种平静的力量。父亲走的时候82岁，生前总爱念叨“人来自自然，最后也该回到自然里去”，当时我们只当是老人的感慨，直到整理遗物时看到他藏在抽屉里的一张剪报——2019年北京推出公益骨灰海撒服务的新闻，边角已经泛黄，上面还划着一句：“这个好，不占土地，还能看看大海。

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。在“北京社会建设和民政”官网填了预约表，上传了父亲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和户口本，三天后就接到了工作人员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姑娘声音很轻，耐心解释着公益服务的范围：“遗体火化后骨灰未安葬、户籍在本市的居民都能申请，全程不收费，包括骨灰盒、登船、殡葬礼仪这些。”母亲握着电话，手指微微发抖，挂了线才说：“他倒是把自己的后事安排明白了。”审核通过后，我们选了4月的海撒批次，工作人员特意提醒：“那天是大潮，海风会比较稳，适合出海。”

登船那天是个晴天，码头停着一艘白色的客船，船身上写着“生命之舟”。我们到的时候，已经有十几个家庭在等候，大家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肃穆，却没人哭哭啼啼。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编号和纪念册，册子上印着父亲生前喜欢的那句诗：“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排队登船时，我看到一位白发老人正把一束康乃馨插进透明的骨灰盒，旁边的中年男人轻声说：“妈，这是您最喜欢的颜色。”那一刻突然觉得，死亡好像不是终点，更像是一场带着思念的远行。

船开出去一个多小时，驶入渤海湾的指定海域。工作人员用广播通知：“请家属到甲板集合，准备举行告别仪式。”甲板上已经摆好了鲜花和话筒，没有哀乐，只有轻轻的海浪声。主持人声音低沉却温暖：“我们带着亲人的思念，送他们回归大海。大海包容万物，也将带着他们的爱，继续守护我们。”每个家庭依次走到船舷边，工作人员会帮忙打开骨灰盒，家属可以选择亲手撒入海中，或者由礼仪人员协助。母亲没让我动手，她自己捧着骨灰盒，慢慢走到栏杆前，迎着海风轻声说：“老头子，你不是总想去看海吗？现在到了，以后天天都能看。”说完，她把骨灰和事先准备好的白菊花瓣一起撒进海里，骨灰在阳光下像细碎的星光，随着浪花慢慢散开，几只海鸥突然从船尾飞过，翅膀掠过海面，留下一圈圈涟漪。

回来的路上，母亲一路没说话，直到车开到家门口，才突然说：“以前总觉得人没个墓碑，以后想他了都没地方去。今天站在船上看着那些骨灰变成浪花，倒觉得他离我们更近了——风是他，海是他，以后看到大海，就像看到他在笑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像父亲这样选择海撒的北京老人越来越多。2023年全市公益海撒服务接待了2300多个家庭，比2019年刚推出时增长了近三倍。工作人员说，现在来咨询的年轻人也多了，有的是帮父母预约，有的甚至提前给自己办手续，“大家慢慢明白，真正的思念不在一块石碑，而在心里；真正的环保，是不给地球留负担。”

前几天整理相册，翻到父亲生前在海边拍的照片：他穿着蓝色的衬衫，站在沙滩上张开双臂，背后是翻涌的浪花。突然想起海撒那天，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话：“大海是生命的起源，把骨灰撒进海里，不是消失，是回归最初的样子。”或许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占有多少土地，留下多少痕迹，而是像父亲那样，活的时候认真生活，走的时候坦然放手，把最后的温柔留给这片他爱过的土地和海洋。北京公益骨灰海撒，这场带着温度的生命礼赞，正在让更多人明白：最好的告别，是让爱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