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天，秋老虎正烈，我在整理他遗物时翻到了那本蓝皮日记。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写的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："等我走了，把骨灰撒进东海吧，你妈年轻时最爱看海，那年在青岛栈桥，她穿红裙子的样子，我记了一辈子。"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
可这想法刚跟母亲提，她就红了眼眶："不行，哪能把人往海里扔？你姑姑说了，祖宗的坟茔是根，没个土葬的地，后代子孙都没着落。"姑姑也打来电话，语气急得像火烧："风水上讲究'入土为安'，海水漂着，魂魄没依没靠，这怎么行？"我知道她们不是固执，只是老一辈人对"风水"的敬畏刻在骨子里。母亲连夜翻出父亲的生辰八字，说要找"先生"算个"龙脉宝地"，我却对着那本日记发呆——父亲一辈子老实，从没提过什么要求，这是他最后一个心愿。

为了说服家人，我去市图书馆泡了三天。翻《葬书》时看到一句"气乘风则散，界水则止"，突然想起老周——他在殡仪馆做了二十年礼仪师，见过太多生离死别。我拎着父亲生前爱喝的龙井去拜访，他听完我的难处，给我泡了杯茶："你知道为啥古人说'山管人丁水管财'不？水在风水里不是凶，是活。"他说传统风水中，水象征着包容和流动，"气"遇到水会凝聚，就像人活着时的福气，能顺着水流滋养后代。"你爸想撒海里，说不定是觉得大海能装下他对老伴的念想，这念想不就是最好的'气'？"老周的话让我想起父母的往事：父亲是渔民的儿子，母亲是教师，年轻时母亲总笑他"一身鱼腥味"，却会在每个台风天守在码头等他出海归来。他们的爱情，本就和海绑在一起。

那天晚上，我把父母的老相册摊在母亲面前。第一张是1985年的青岛，父亲穿着的确良衬衫，母亲的红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起，两人手牵手站在礁石上，笑得比浪花还亮。"妈，你记不记得，爸总说大海是'活的坟茔'，鱼群是邻居，浪花是信使。"母亲摸着照片上父亲的脸，眼泪掉在相册上："他啊，年轻时就倔，说人死了别占土地，要去海里'自由游'。"我握住她的手："姑姑说的'根'，不是坟头的土，是咱们心里的念想。爸要是知道他能陪着你爱的海，肯定比躺在盒子里踏实。"母亲沉默了很久，最后点点头："那就依他吧，这辈子，我没跟他犟过。"

海葬那天是个晴天，船开到离岛二十海里的地方。工作人员把父亲的骨灰和母亲亲手折的纸船一起放进海里，白骨灰混着蓝花瓣，像一群会飞的鱼游向深处。母亲突然轻声说："老头子，这下你可算如愿了，记得常托梦给我讲讲海景。"海风掠过她的白发，我想起老周说的"风水的核心是心安"——父亲用一辈子的爱给了我们"根"，而这片海，不过是让这份爱换了种方式流淌。

后来姑姑来家里，看到父亲的日记复印件，突然红了眼眶："原来他是为了你妈。"其实哪有什么绝对的风水好坏？当逝者的心愿被尊重，生者的思念有处安放，那流动的海水、拂面的海风，都是血脉里最温柔的延续。就像父亲日记里写的："最好的风水，是让爱你的人，想起你时心里暖暖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