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爷爷走的时候，留下的最后一个心愿是海葬。当时家里炸开了锅，大伯红着眼说“爸一辈子要强，怎么能连个坟头都没有”，我妈偷偷抹眼泪，觉得对不起老人。只有我知道，爷爷年轻时是渔民，大半辈子漂在海上，他总说“大海是最宽的床，睡着踏实”。后来我们还是按他的意思办了，一年过去，再想起这件事，心里五味杂陈——海葬对我们这些做儿孙的，到底是好是坏呢？

先说好处，最直接的是经济压力真的小了很多。爷爷走后，我们去墓园问过价格，城郊的墓地起步价就要十万，还不算后续每年的管理费。我和弟弟刚工作没几年，手里没多少积蓄，要不是海葬，真不知道怎么凑这笔钱。民政部门组织的海葬全程免费，连骨灰盒都是可降解的，省下来的钱给奶奶换了台新空调，她现在每天坐在窗边吹着风，念叨“你爷爷倒是会替我们省钱”。再说环保，爷爷常说“人来世上一趟，别给地球添负担”，现在城市里土地紧张，新闻里总说“墓地比房价还贵”，海葬不用占一寸土，骨灰撒进海里，几个月就自然降解了，有时候看着海边的浪花，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“落叶归根”。纪念方式也灵活，我在外地工作，以前给太奶奶上坟，得专门请假回老家，来回折腾两天。现在想爷爷了，周末去附近的海边走走，听听浪声，好像他就在身边。去年中秋，我和弟弟视频，他说在深圳的海边放了一束白菊，我在上海的江边捡了块鹅卵石，我们隔着屏幕说“爷爷，今天的月亮真圆”，这种不用被墓地捆绑的纪念，反而让思念更自由。

但坏处也像海边的礁石，硌得人心头发紧。最头疼的是传统观念的冲突。奶奶到现在还偶尔念叨“你爷爷还是没福气”，她觉得“入土为安”才是正经事，海葬像是“漂着”，让她在老姐妹面前抬不起头。清明的时候，亲戚来家里吃饭，三婶小声问“不去上坟吗”，我妈只能含糊过去，那种尴尬，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。情感上也像缺了块拼图，以前去给太奶奶上坟，摸着墓碑上的名字，好像能感觉到她还在。可爷爷没有墓碑，我有时候在海边走，看着浪涛一层层涌上来，总觉得抓不住什么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弟弟有次喝醉了说“姐，我好像忘了爷爷长什么样了”，我知道他不是忘了，是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让他把思念“钉”住。还有地域限制，如果我们不在沿海城市，这份纪念就更难了。姑姑嫁到了内陆，去年想参加海葬仪式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，到的时候仪式都结束了，她抱着我哭“连最后送爸一程都没赶上”，那时候我才发现，海葬的“自由”，其实也绑着地域的绳子。

仪式感的缺失也是块心病。传统葬礼有披麻戴孝、烧纸磕头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好像悲伤有了出口。海葬仪式很简单，民政部门的船把我们拉到指定海域，工作人员念悼词，然后把骨灰撒进海里。那天风很大，骨灰被吹得四散，我甚至没看清它沉下去的样子。大伯后来跟我说“像做了场梦，爸就这么没了”，没有唢呐，没有纸钱，连哭声都被海风吞了，总觉得对不住爷爷一辈子的辛苦。还有纪念的“保质期”，以前村里的老人说“坟头在，家就在”，可海葬没有实体的依托，时间久了，会不会连爷爷的样子都模糊了？我开始在手机里存满爷爷的照片，每次去海边都拍视频，好像只有这样，才能把这份思念“存”起来。

这一年里，我慢慢明白，海葬不是简单的“好”或“坏”，它更像一面镜子，照出我们这代人和传统的拉扯。爷爷用他的方式给了我们最后一份礼物——让我们不用被天价墓地压得喘不过气，也让我们学着用更轻盈的方式怀念他。只是偶尔，我还是会买一束白菊，放在窗台上，对着远方的海说“爷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