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我和家人捧着爷爷的骨灰盒站在码头时，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，堂妹突然小声问：“把骨灰撒进海里，会不会污染大海啊？”当时码头上还有其他等待海葬的家庭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朝我们这边看，显然这也是很多人心里的疑问。后来跟着殡葬工作人员出海，听他们细细解释，再加上自己查了不少资料，才发现大家对海葬的误解，可能比想象中深得多。

其实正规的海葬远不是“随便把骨灰撒进海里”那么简单。爷爷走的时候89岁，生前签过遗体捐献协议，最后剩下的骨灰交给我们办理海葬。出发前工作人员反复确认：骨灰有没有混入其他东西？比如金属饰品、塑料骨灰盒——这些都是严格禁止的。他们说，海葬用的骨灰必须是纯骨灰，经过殡仪馆高温焚烧后，剩下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、碳酸钙这些无机物，就像我们骨头燃烧后的灰烬，不含重金属也没有有机物。至于骨灰盒，要么用可降解的纸棺，要么干脆不用，直接用布袋子装骨灰，就是为了避免塑料、木材等材料在海里分解时产生污染。而且海葬的选址也有讲究，不是随便哪个海边都能撒，必须是海事部门划定的专用海域，水深至少20米以上，水流交换快，能让骨灰自然扩散分解，不会在局部海域堆积。

后来我特意查了传统殡葬方式的环境影响，才发现海葬的环保优势其实很明显。比如土葬，一口棺材加上水泥墓碑，占用的土地少则一平方米，多则几平方米，而我国每年有上千万逝者，长期下去土地资源压力很大。火葬虽然占地少，但遗体火化时会排放二氧化碳、二氧化硫，还有火化炉燃烧产生的颗粒物，尤其是有些地方用的老式火化炉，污染排放更严重。海葬就不一样了，骨灰撒入大海后，那些无机物会慢慢被海水溶解，成为海洋生物的养分——工作人员说，他们曾在撒骨灰的海域观察到，过一段时间会有小鱼小虾游过来，就像大自然在“接纳”这份回归。去年撒完骨灰后，我们按照习俗往海里撒了一把花瓣，看着粉色的花瓣随着骨灰一起漂远，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爷爷说的“从哪里来，回哪里去”，大海那么辽阔，这点骨灰实在太渺小了。

最让我触动的是海葬背后的人文温度。爷爷生前总说自己是“海边长大的孩子”，退休后每年都要去海边住两个月。办理海葬手续时，工作人员告诉我们，现在越来越多老人主动选择海葬，不光是为了环保，更是觉得这是一种“自由”的归宿。那天和我们一起出海的还有一户人家，老太太的女儿说，母亲生前总念叨“不想占着土地”，觉得海葬既能让骨灰回归自然，又能让家人以后去海边看看就像“和她聊天”。撒骨灰的时候，工作人员会先念悼词，然后让家属自己撒或者由他们协助，整个过程安静又庄重。海风把骨灰吹成细沙一样的粉末，慢慢融入深蓝色的海水里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真正的环保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规定，而是带着对生命的敬畏，让离去也成为对自然的温柔回馈。

现在再有人问我“海葬会不会污染大海”，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海。骨灰撒下去后，海面很快恢复了平静，远处有海鸥低低飞过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后来听海洋监测部门的朋友说，他们对海葬海域做过长期跟踪，水质指标和海洋生物多样性都没有异常变化。或许就像工作人员说的，比起工业废水、塑料垃圾这些真正的海洋污染源，合规的海葬对大海来说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，却承载着一个人对世界最后的温柔——不占用土地，不污染空气，只是安静地回到孕育生命的海洋里，化作一朵浪花，一条鱼，或者一缕海风，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