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总带着点固执的咸,像极了母亲腌的咸菜坛子,掀开盖子时那股直钻鼻腔的味道。我站在防波堤上,望着远处翻涌的蓝,三年前那个同样有风的下午突然清晰起来——也是在这里,我们把妈妈的骨灰撒进了海里。

决定要撒海,是在妈妈走后的第七天。灵堂的白菊还没谢透,舅舅红着眼眶说"入土为安才是正经事",姑姑却摸着妈妈生前织的海魂衫小声念叨:"她一辈子就爱往海边跑,退休后更是每周都要去栈桥喂海鸥,说大海比咱家客厅还亲切。"我们翻出妈妈的日记本,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"要是走了,就把我撒进黄海吧,省得占地方,还能跟着洋流看看太平洋。"那行字旁边,画着个简笔画的小鲸鱼,尾巴翘得老高。

撒海那天,天很蓝,云像被谁撕成了棉絮,一缕缕飘在天上。我们租了艘小渔船,开到离岸边三公里的地方。哥哥捧着那个米白色的可降解骨灰盒,手一直在抖。妹妹突然"哇"地哭出声:"妈,您别害怕,我们陪着您呢。"妈妈的骨灰很轻,倒出来的时候像极了被风吹起的细雪,刚碰到海面就散开了,没有想象中的沉重下坠,反而像一群银色的小鱼,跟着浪花一浮一沉。我蹲下身,伸手去接溅起的水珠,指尖触到海水的瞬间,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我游泳,她总说"别怕,水是有浮力的,它会托着你"。

现在再站在这里,防波堤的石缝里长出了几丛倔强的海草。远处有孩子追着浪花跑,笑声被风揉碎了洒在海面上。我想起撒海那天,一只海鸥突然落在船头,歪着头看我们,妹妹说"是妈妈回来看我们了",那时我只觉得是安慰人的话,可此刻望着这片海,倒真信了几分。妈妈没有变成冰冷的墓碑,她成了涨潮时漫过脚踝的清凉,成了退潮后沙滩上闪闪发光的贝壳,成了我每次看到大海时,心里突然软下来的那一块地方。

人死后骨灰撒到大海里好吗图片-1

有人说骨灰撒进大海是"飘无定所",可我总觉得,妈妈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自由。她不用困在小小的墓碑里等我们烧纸,不用在拥挤的墓园里听隔壁的鞭炮声,她可以跟着洋流去日本海看樱花,去澳大利亚看大堡礁,就像她生前总说"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"。上个月带女儿来海边,她捡起一枚带着小孔的贝壳,贴在耳朵上惊喜地喊:"妈妈,这里面有外婆的声音!"我笑着揉她的头发,海浪正一波波漫过脚面,暖洋洋的,像妈妈从前牵着我的手。原来生命从不是一条直线,当骨灰融入海水的那一刻,告别就成了另一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