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北京，天色刚泛起鱼肚白，我攥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站在码头。海风带着渤海湾特有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，远处海鸥振翅的剪影掠过灰蓝色的海平面，像极了父亲生前总爱在阳台上喂养的那群鸽子。这是我第三次参加海撒仪式，前两次是作为志愿者协助工作人员，而今天，木盒里装着的是刚刚度过八十岁诞辰的父亲。

2019年父亲被确诊肺癌时，我们全家在病房里开了场特殊的家庭会议。病床上的老人突然提起电视里看到的海撒新闻，说自己当了一辈子远洋船长，死后最想去的还是大海。那时我才发现，书柜最底层那本泛黄的《航海日志》里，夹着他十年前抄录的海撒申请指南。如今捧着温热的骨灰盒，指尖触到木盒内侧刻着的经纬度——那是他1983年指挥货轮穿越马六甲海峡时的坐标，也是我们和海撒服务中心反复确认的撒放点。

登船时遇见一对白发夫妇，老先生正帮老伴调整蓝色碎花头巾。他们的儿子五年前在救援任务中牺牲，今年是老两口第一次以家属身份参加集体海撒。"以前总觉得把孩子撒进海里太冷清，"阿姨摩挲着胸前的船锚吊坠，"直到去年收到海撒服务中心寄来的纪念册，看见同批海撒的 families 在网上建了纪念馆，才明白大海从来不是终点。"她手机相册里存着数百张海鸥照片，说是每次来码头都能遇见盘旋的鸥群，就当是孩子回来看他们了。

仪式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。当工作人员轻声念出"让我们共同缅怀逝去的亲人"，二十多个家庭同时打开骨灰盒。父亲的骨灰混着细碎的玫瑰花瓣落入海面，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斑，像极了他退休后在老年大学画的那些水彩画。后排突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，穿藏青色外套的女孩正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撕碎撒向大海，照片里穿学士服的年轻人笑得灿烂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因抑郁症离世的哥哥，今天是他的三十岁生日。

返航途中，海撒服务中心的王主任递给我一个密封袋，里面装着海水和海藻标本，还有印着经纬度的纪念证书。"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生态殡葬，"他指着登记册上的签名，"上个月有个00后姑娘来预约自己的海撒服务，说要把骨灰做成珊瑚礁的养料。"船舷边，那位失去儿子的阿姨正将一束白色雏菊抛向远方，花瓣随波逐流的方向，一群银白色的鱼群突然跃出水面，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
回到市区已是正午，路过父亲常去的公园，看见几个老人正在给鸽子喂食。我忽然想起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："死亡不是消失，是换种方式回家。"手机震动起来，是海撒服务中心发来的短信，附上了今天的撒放坐标和实时海洋温度。或许明年春天，我该带着母亲来这片海域看看，那时的渤海湾，应该已经开满了父亲最爱的油菜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