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人这一辈子,从尘土来,回尘土去,未免有些太过循规蹈矩。所以我很早就跟孩子们说,等我走了,不用买墓地,也不用立碑,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就好。这个决定起初让家人难以接受,他们总说"不入轮回怎么行",可在我看来,生命的终点不该被墓碑圈住,更不该被所谓的轮回之说束缚。
年轻时跑船,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,对那片蔚蓝有种特殊的亲近感。记得第一次见到深海的蓝,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某个清晨,驾驶室的窗户刚擦过,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海面上,像无数碎钻在跳舞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陆地是人类给自己划的牢笼,而大海才是真正包容万物的怀抱。后来每次经过赤道无风带,看着平静如镜的海面,总会想如果能永远睡在这里,该是多么安宁的事。

朋友们笑我老糊涂,说撒进大海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。可祭拜从来不在形式,而在心里。去年在威海参加海葬仪式,看着洁白的花瓣裹着骨灰缓缓沉入水中,海鸥在头顶盘旋,没有哀乐也没有哭泣,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,像母亲哼着的摇篮曲。那一刻突然释怀,所谓轮回,不过是世人对生命延续的美好想象,而我更渴望化作洋流里的一滴水,随着潮汐去看阿拉斯加的冰川,去吻马尔代夫的珊瑚,在赤道的阳光下蒸腾成云,又在某个清晨变成雨滴落在初生婴儿的脸颊上。
如今每当夕阳染红海面,我都会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想象着多年后的场景。孩子们会带着鲜花来送我最后一程,骨灰混着花瓣撒向大海时,或许会有几条好奇的小鱼游过来,以为是坠落的星辰。这样的结局多好,没有冰冷的墓碑,没有褪色的照片,我将以最自由的方式存在于世间,随着季风穿越四大洋,听太平洋的涛声,看大西洋的日落,在无尽的蔚蓝里获得永恒的安宁。这不是结束,而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开始,是灵魂挣脱躯壳后的真正自由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