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清晨,我站在“安福号”的甲板上,海风带着咸腥气扑在脸上,有点凉。船正驶离青岛港,朝着黄海深处开去。母亲握着我的手,指节泛白,她怀里抱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盒,那是父亲的骨灰。同行的还有几位穿着深色衣服的人,都是来送亲人最后一程的,甲板上很安静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谁在轻轻叹气。
船行到指定海域时,工作人员走过来,低声问母亲:“现在可以开始了吗?”母亲点点头,打开木盒。我凑过去看,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,混着几小块浅黄的骨殖——那是父亲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。工作人员递来一个漏斗状的撒放器,母亲颤抖着把骨灰倒进去,我扶着她的胳膊,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“老陈,你不是总说想去看海吗?今天带你来了。”她对着海面轻声说,然后缓缓倾斜撒放器。骨灰顺着海风飘出去,一部分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雪,很快被浪花卷走;另一部分被风吹得更高,在晨光里扬起一道浅灰的弧线,慢慢散进空气里,最后消失不见。
那天回家后,我总忍不住想:父亲的骨灰到底去了哪里?后来查资料才知道,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和钙盐,这些物质在海水中会慢慢溶解,不会对海洋造成污染。就像工作人员说的,“大海是生命的起源,把骨灰撒进海里,其实是让生命回到最初的地方。”我想起撒骨灰时,有几只海鸥从船舷边掠过,它们低低地飞着,翅膀掠过水面,带起细碎的水花。或许父亲的骨灰,正随着洋流漂向更远的地方,可能在某个珊瑚礁旁停下,成为小鱼的藏身之处;也可能被海藻缠绕,慢慢化作海水中的一部分,滋养着这片他生前总说“想看看”的大海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多待一会儿。看着潮起潮落,听着海浪的声音,不再觉得空落落的。父亲没有消失,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变成了海风里的咸味,变成了浪花里的微光,变成了我每次望向大海时,心里那股温暖的念想。海葬不是终点,而是生命以另一种姿态,回到了自然的怀抱里。就像母亲说的:“他现在自由了,想去哪里,就去哪里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