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走的那个秋天,银杏叶正黄得透亮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他熟悉的钢笔字:“若有一天,把我撒进海里吧,别占地方,也别让你们总惦记着上坟。”字迹有些抖,想来是他晚年手抖时写的。那刻我忽然想起,小时候他总带我去后海滑冰,指着远处的什刹海说:“水这东西好,能载船,能养鱼,最后还能把人轻轻托着走。

决定办海撒前,我打了好几个电话。北京市殡葬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很耐心,说海撒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,要准备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,还有家属的身份证。我和姐姐分头跑手续,去殡仪馆取骨灰那天,天气阴沉沉的,装骨灰的白瓷坛比想象中轻,捧在手里却像压着千斤重。坛身贴着爸的名字,照片上他穿着蓝布中山装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和记忆里那个总爱给我买糖葫芦的老头重叠在一起。

登船的日子定在初冬一个晴朗的早晨。我们跟着工作人员上了“和平号”,甲板上已经站了十几户人家,大多是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,手里都捧着或大或小的骨灰坛。船慢慢驶离码头,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,姐姐悄悄握住我的手,她的指尖冰凉。广播里开始播放轻音乐,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发呆。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坛,想起爸退休后总说想去看海,可一辈子忙忙碌碌,最后也没去成。我们终于带他“看”到了海,还是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蓝。

仪式开始时,工作人员递来花瓣和白色的菊花。“请家属依次到船头,将骨灰和花瓣一起撒入大海。”轮到我们时,我和姐姐一起打开坛盖,骨灰是浅灰色的,混着细小的骨头碎片。姐姐先抓了一把撒出去,风把骨灰吹成细小的粉末,像一场温柔的雪,慢慢落进翻涌的浪花里。我跟着撒了第二把,忽然想起爸教我游泳时说:“别怕水,它会托着你。”此刻看着骨灰融入海水,真的像他说的那样,被大海轻轻托住了。船在原地转了个圈,工作人员说这是“三圈告别礼”,让逝者记住回家的方向。

北京海撒骨灰-1

船靠岸时,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。姐姐从包里拿出爸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,对着大海洒了半瓶:“爸,以后想我们了,就托浪花来看看。”我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又奇异地平静。海撒没有墓碑,没有坟头,可我知道,爸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这世间——他成了海风,成了浪花,成了我们每次看到大海时,心里那声轻轻的“爸,我们来看你了”。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告别,不沉重,不牵绊,像一滴水回到河流,自然而然。

北京海撒骨灰-2

北京海撒骨灰-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