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掠过渤海湾时,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白瓷罐站在甲板上。海风掀起衣角的瞬间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教我叠纸船的模样,他粗糙的手掌总能把普通的A4纸折出尖尖的船头,然后眯着眼睛看纸船在颐和园的昆明湖里漂向远方。

办理海葬手续比想象中简单。殡葬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打印整齐的流程单,上面列着需要准备的材料: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、家属关系证明。我在填写海葬申请时,笔尖在"撒海地点"那一栏停顿了很久,最终选了父亲年轻时服役的军港附近海域。窗口的大姐温和地说,每月农历初一十五有固定的海葬船,建议我们选个晴天。

登船那天是谷雨,海面上笼着薄雾。同行的还有七户人家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相似的白瓷罐,沉默地站在甲板两侧。船行至预定海域时,广播里响起舒缓的钢琴曲,工作人员示范着如何将骨灰与花瓣混合。我打开父亲的罐子,灰白色的骨殖里还混着几小块未烧尽的骨头,指尖触到的瞬间突然明白,这就是曾经抱着我举高高的臂膀,是牵着我走过胡同的手掌。

骨灰撒入大海-1

当骨殖随着玫瑰花瓣落入海面,成群的银鲳鱼突然从船舷两侧跃出,在阳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。母亲说这是父亲在跟我们告别,我却想起他总说自己是"老海兵",骨灰撒进大海就像回到了军舰的怀抱。返航时,我把那只空瓷罐放进网兜,打算回家种上父亲最爱的太阳花。

如今每个周末,我都会带着母亲去附近的海边散步。退潮后的沙滩上常有孩子们追逐浪花,他们捡贝壳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我。有次母亲指着远处的货轮说:"你爸肯定在那艘船上看着咱们呢。"海风吹乱她的白发,我突然懂得,所谓死亡,或许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在潮起潮落的涛声里,在鸥鸟掠过的翅尖上,在每一个我们想起他的瞬间。

骨灰撒入大海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