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秋天,银杏叶正黄得透亮。他躺在病床上,气若游丝时还攥着我的手,含糊地说:"丫头,别给我买墓地,把我撒进大海吧。"我知道他的执念——他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见过真正的大海,年轻时在西北戈壁当兵,总对着地图上的蓝发呆,说等退休了一定要去海边住,听潮起潮落。
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,我开始四处打听。最初在网上搜"骨灰撒海",跳出来的多是政策条文,看得人心里发沉。后来刷到一个海葬亲历者的视频,镜头里,家属们捧着骨灰盒站在甲板上,海风把白色的菊花吹得飘起来,有人哽咽着说"爸,我们带你看海来了",那一刻我突然就哭了。原来真的有人这样做,原来这个过程可以如此平静又有力量。我顺着视频里的联系方式找到当地民政部门的殡葬服务中心,客服耐心解释,撒海需要提前向民政部门申请,提交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,还有家属的身份证复印件,审核通过后会安排统一的海葬船期,全程不收取费用,还会提供免费的骨灰盒和鲜花。
船开的那天是个晴天,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同船的有十几户人家,大多是中老年人,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,有人默默抹泪,有人对着大海轻声说话。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,盒子很轻,轻得像他晚年消瘦的模样。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束白菊和一张纪念卡,卡上印着"海阔天空,魂归自然"。当船行驶到指定海域,广播里响起舒缓的音乐,工作人员指导我们将骨灰和花瓣一起撒向大海。我蹲下身,慢慢打开盒盖,父亲的骨灰混着菊花瓣,被海风卷着,一点点飘进深蓝的海水里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渐渐沉入浪涛中。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——父亲终于到了他想去的地方,这里没有墓碑的束缚,只有无尽的辽阔。
回家后,我把撒海的视频导进电脑,反复看了很多遍。镜头里,父亲的骨灰融入大海时,有海鸥从远处飞过,翅膀掠过水面,留下一圈圈涟漪。我突然明白,视频不只是记录,更是一种延续。后来有朋友问起海葬的事,我把视频发给他们看,有人说"原来撒海这么安静",有人说"以后我也想这样"。其实海葬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就像父亲曾经说的,大海里有无数水滴,每一滴都是自由的。现在每次看到大海的图片,我都会想起那个晴朗的上午,想起父亲终于拥抱了他一生向往的蓝,心里就会泛起暖暖的涟漪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