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清晨，海风带着刚褪去的凉意掠过礁石，我和表姐扶着舅妈站在租来的渔船上。船身轻轻摇晃，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淡青色，几只海鸥舒展翅膀，在云层下盘旋。今天是舅舅的骨灰撒海仪式，也是他离开我们三个月后，全家人最后一次“送”他。

舅妈从布袋里取出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时，手指微微发颤。盒子不重，却像装着舅舅七十多年的人生——他总说自己是“海的孩子”，年轻时在海边长大，后来当了一辈子渔民，退休后每天清晨还要去海边散步，看日出从海平面升起。“等我走了，就把我撒进这片海。”他躺在病床上时，声音已经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省得占地方，还能天天看日出。”那时我们只当是老人的玩笑话，直到此刻，看着舅妈打开盒盖，才忽然明白，这是他最认真的心愿。

骨灰顺着舅妈颤抖的手落入海水时，没有想象中的沉重。米白色的骨殖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，一碰到浪花就慢慢散开，像被风扬起的细沙，又像舅舅生前撒网时落下的渔网碎屑。表姐忽然轻声说：“你看，他好像在笑。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恰好有一阵海浪涌来，卷起细碎的泡沫，在船舷边碎成一片晶莹。我想起小时候，舅舅总带我们去海边捡贝壳，他说大海是活的，会把好东西藏在沙子里，也会把不好的情绪带走。此刻的海确实像他说的那样，温柔地接纳了所有，连空气里的悲伤都被海风揉成了平静。

仪式结束后，我们没有立刻返航。舅妈坐在船尾，手里攥着舅舅生前常戴的旧草帽，望着远处的海鸥出神。“以前总怕他走了，就再也见不到了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释然，“现在倒觉得，他从来没离开过。你看这海水，明天会变成云，云又会变成雨，落在田埂上，长出水稻，我们吃着米饭，就像他还在给我们做饭。”我望着舅妈被海风吹乱的白发，忽然懂了撒海的意义——不是告别，而是换一种方式让生命延续。舅舅曾说大海是“最公平的归宿”，不占一寸土地，不扰一片安宁，却能让爱他的人，在每一次看海时，都觉得他就在身边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像舅舅这样选择骨灰撒海的人，并不少见。有人是因为一生与海相伴，想回到最熟悉的怀抱；有人是为了践行环保的理念，不愿给地球留下负担；更多的人，是想让思念变得轻盈——不必困在一方墓碑前，而是可以在潮起潮落间，在海鸥的鸣叫里，在每一次触摸海水的瞬间，感受到那份从未消失的联结。原来将骨灰撒入大海的意义，从来不是结束，而是让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，回归自然的循环，让爱与记忆，超越了冰冷的墓碑和沉重的泥土，化作海风里的一声叹息，浪花里的一次闪烁，永远留在我们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