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天，我站在老家的海边，咸涩的风卷着浪花扑在脸上，像极了他从前笑着揉我头发时的力道。他躺在病床上的最后一个月，总望着窗外的海发呆，说“人这辈子啊，来处是尘土，去处该是大海”。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感慨，直到葬礼筹备时，姑姑突然提起“要不要试试海葬”，我才猛地意识到，原来他说的“归宿”，是认真的。

其实在我国，海葬早就不是新鲜事了。从1994年青岛首次组织集体海葬开始，这项绿色殡葬方式已经走过近三十年。民政部门明确规定，只要家属提出申请，通过正规机构办理手续，在指定海域进行撒海，就是合法合规的。我去社区服务中心咨询时，工作人员拿出一本蓝色的手册，里面写着详细流程：先到殡仪馆办理骨灰寄存，然后向殡葬服务机构提交海葬申请，填写家属信息和逝者资料，审核通过后，会安排统一的海葬船期。整个过程并不复杂，甚至比传统土葬少了许多繁琐的环节。工作人员还说，现在不少城市对海葬有补贴，有的地方甚至全额免除基本费用，就是为了鼓励这种环保的殡葬方式。

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选择海葬？我想，首先是对土地的敬畏。爷爷那辈人总说“耕地是命根子”，可传统土葬一亩地只能安葬几十人，现在城市周边的公墓价格越来越高，有的甚至比房价还贵。海葬却不一样，骨灰撒入大海后，会随着洋流自然分解，不占用一寸土地，也没有墓碑的冰冷。其次是情感的寄托。爷爷年轻时是渔民，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，大海对他来说不是陌生的远方，而是日夜相伴的老友。把他的骨灰撒进他熟悉的海里，就像让他回到了最自在的地方。还有一次，我在网上看到一位网友的分享，她父亲是海军退伍军人，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“归队”，海葬那天，她看着骨灰融入海水，突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着这片海。

去年春天，我跟着姑姑参加了一场集体海葬。那天天气很好，海面上波光粼粼，二十多个家庭穿着素净的衣服，捧着白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。工作人员先是播放了舒缓的音乐，然后轻声念诵悼词，接着家属们依次走到船舷边，将骨灰和花瓣一起撒入海中。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，只有此起彼伏的哽咽，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。有位阿姨撒完骨灰后，对着大海轻声说“老头子，以后想你了，我就来海边坐坐”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海葬不是结束，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逝者以最温柔的方式回归自然，生者在每一次潮起潮落中，都能找到思念的出口。

现在再想起爷爷的话，我终于懂了他说的“归宿”是什么。海葬不是对生命的轻慢，而是对自然的敬畏；不是遗忘，而是让爱以更辽阔的方式延续。当骨灰化作海水里的微粒，当思念随着海风飘向远方，生命便在天地间完成了一场温柔的循环。或许未来，会有更多人选择这样的方式，让生命回归最初的宁静，也让这片土地，多留一些绿意给子孙后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