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清明前，我陪着父亲去给奶奶选身后事的安置方式。奶奶走的时候87岁，走得很安详，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：“别给我买墓地了，我一辈子喜欢水，把我撒进海里吧，省点钱给孩子们。”

那天我们去了市里的殡葬服务中心，接待的是位姓王的大姐，说话温和。她听我们说明来意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价目表，指着上面的条目说：“2020年的海葬服务分好几种，基础套餐是1800元，包含骨灰盒、船只运输和基础仪式。要是想选好点的骨灰盒，比如环保降解材质的，得加500到800元；如果家属想多几个人登船，超过6个人的话，每人加收200元船费。”父亲边听边记，我注意到他手指在“基础套餐”那行顿了顿——奶奶一辈子节俭，肯定不希望我们多花钱。王大姐像是看出了我们的心思，补充道：“咱们市从2019年开始有海葬补贴，本地户籍的逝者家属能申请1000元，拿着死亡证明和户籍本就能办，算下来基础套餐自己也就花800元。”父亲抬头看我，眼里的犹豫散了些，“那仪式呢？”“简单的，船上有工作人员主持，献花、撒骨灰，全程大概1个半小时，家属可以带些老人喜欢的小物件，比如她常戴的围巾、爱看的书，都能一起撒下去。”

回家的路上，父亲把价目表折成小方块塞进衣兜，说：“你奶奶要是知道花不了多少钱，肯定高兴。”我想起奶奶总说“活着不折腾，走了也别占地方”，突然觉得这1800元的数字，背后藏着的是她对生活的通透。后来我们去办补贴，窗口的工作人员说2020年申请海葬的人比去年多了三成，“现在年轻人观念变了，觉得海葬又环保又省钱，老人也大多能接受。”父亲填申请表时，在“逝者遗愿”那栏写了“愿随海去，自在漂流”，字迹比平时用力了些。

4月中旬的一个清晨，我们跟着殡葬船出海。那天风不大，海面上笼着薄雾，像奶奶蒸馒头时掀开锅盖的热气。船上除了我们一家6口，还有另外两户人家。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属发了白色的菊花，父亲抱着奶奶的骨灰盒，手有些抖。当骨灰顺着撒灰器落入海面时，我看见细小的骨殖像碎玉一样散开，很快被浪花卷走。旁边有位阿姨低声说：“我老伴儿以前是渔民，这下算是回家了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海葬的价格从来不止是钱——1800元买的不是一块冰冷的墓地，而是让逝者以另一种方式“活着”，在潮起潮落里，在每一次海风拂过的瞬间。

回来后父亲把补贴的1000元存进了奶奶生前用的存折，他说：“这钱就当给奶奶留个念想，告诉她我们听她的话了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2020年全国很多城市都在推广海葬，基础价格大多在1500到2500元之间，加上补贴，实际花费往往不到千元。比起动辄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墓地，海葬确实是更经济的选择，但比价格更珍贵的，是那份“归于自然”的豁达。就像奶奶常说的：“人这一辈子，来的时候赤条条，走的时候也该轻快点。”大海那么大，装得下思念，也装得下一份朴素的生死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