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跟着父亲出海，在闽南海域见过最让人心惊的景象。凌晨四点的海面像块墨玉，渔网刚沉下去就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，拉上来时网兜里裹着具发胀的遗体，父亲当即让我转身，他说这是大海的规矩——活人不该看逝者最后的样子。后来在渔港的酒馆里，老渔民阿伯喝着米酒说，大海比陆地更懂生死，人掉进海里，就像树叶落回树根，总要经历沉下去又浮上来的过程。

其实人刚落水时大多会下沉。记得有年台风过后，搜救队在礁石缝里找到失踪的货船水手，潜水员说遗体是蜷缩着嵌在珊瑚丛里的。这是因为人体密度本就比海水稍大，加上呛水后肺部灌满海水，重力大于浮力自然会往下沉。但海水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，就像红树林的种子要先沉入泥底才能发芽，大海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生命的余烬。

大概三到七天后，奇妙的变化开始发生。遗体在海水里浸泡发酵，肠道里的细菌会产生甲烷和氨气，这些气体在体内越积越多，就像给身体充了气的皮球。我见过渔民捞上来的浮尸，肚子鼓得像充了气的鱼鳔，手脚肿胀得不成样子。这时候人体密度变得比海水小，自然就会漂起来，而且通常是面部朝下，因为胸腔里的气体让上半身更轻。老渔民说这是大海在"送魂"，让逝者能最后看一眼蓝天。

但不是所有遗体都能等来漂浮的时刻。如果落水者穿着厚重衣物，或者被渔网、礁石缠绕，可能永远沉在海底。去年有艘偷渡船在外海失事，直到三个月后，才有遗体随着洋流漂到台湾岛的沙滩上。海洋学家说，海水温度也会影响这个过程，热带海域细菌活跃，遗体膨胀得快，可能三天就浮起来；而冰冷的北冰洋，遗体可能像被冷冻的石头，在深海沉睡数年。

最让我难忘的是阿伯讲的"海葬"传说。以前渔民出海遇难，同伴会在遗体腰间系上石头，让他们沉入海底。但遇上大风暴，那些系着石头的遗体有时会被暗流冲断绳索，带着满身的贝壳和海藻重新浮上海面。"你看那些漂在海上的浮球，"阿伯指着远处的养殖区，"说不定哪个就是几十年前的水手，大海留着他们，就像留着没讲完的故事。"如今我每次出海，看到漂浮的杂物都会想起这些话，大海从不轻易吞没秘密，它只是用自己的节奏，慢慢揭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