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天刚蒙蒙亮，我站在天津港的码头边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。今天是本月的第三次海撒服务，码头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位家属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，手里紧紧攥着白色的骨灰盒，眼神里有不舍，也有一丝释然。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走到我身边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小伙子，这些骨灰撒下去，最后会飘到哪里去？”这是我工作五年来，被问得最多的问题。

天津的骨灰海撒，有专门划定的海域。从2009年开始，天津市民政局就确定了渤海湾中部的“渤海生态公益海葬区”作为官方指定区域，具体位置在北纬38度30分至38度40分、东经118度30分至118度40分之间。这片海域距离天津港大约50海里，乘船需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。之所以选在这里，是因为它远离主航道，海水深度超过20米，洋流稳定，而且周边没有大型渔业养殖区，能最大程度减少对海洋生态的影响。每次出海前，我们都会提前和海事部门报备，确保航行安全和撒放精准。

到了指定海域，船长会放慢船速，家属们按照顺序走到船尾。当骨灰顺着漏斗缓缓撒入海中时，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像被揉碎的云，一碰到海水就轻轻散开，跟着波浪慢慢漂远。很多人以为骨灰会沉到海底，其实不会。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，密度和海水接近，加上渤海湾特殊的洋流，它们会随着水流缓缓移动。渤海湾的洋流受季风和潮汐影响明显：每年4到9月是夏季风，洋流顺时针流动，骨灰会慢慢向渤海中部扩散；10月到次年3月是冬季风，洋流逆时针旋转，又会带着一部分骨灰靠近山东半岛海域。但无论方向如何，洋流的速度很慢，每天大约移动1到2海里，骨灰会在海水中逐渐分解，最终成为海洋里微小的养分，被浮游生物吸收，进入自然循环。

去年冬天，有位老先生参加完妻子的海撒后，坚持要在码头多待一会儿。他说妻子生前最爱大海，总说“死后要变成浪花，看看世界”。三个月后，他给我寄来一张照片：山东威海的海边，他捡了一枚贝壳，贝壳内壁有淡淡的白色痕迹。“我知道这不一定是她，但我觉得她回来了。”海撒的意义从来不止于“流向哪里”，而是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那些融入大海的骨灰，会成为海藻的养分，会被小鱼虾吃掉，最终可能随着食物链回到陆地——就像我们常说的“从自然来，回自然去”。天津每年有超过两千位逝者选择海撒，这片渤海湾的海水里，藏着无数个关于思念和释然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