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春天,病房窗外的玉兰花刚落尽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的旧笔记本里翻到一页,用铅笔写着:“想回海里去,像年轻时跑船那样,无拘无束。”我攥着那页纸坐了很久,决定帮他完成这个最后的愿望。
最初对海葬一无所知,只在新闻里听过只言片语。先给市殡仪馆打了电话,接电话的大姐声音很温和,她说海葬分两种,集体海葬和个性化海葬,集体的费用低些,每年春秋两季有固定批次,个性化的可以自己约时间,但需要提前申请。我选了集体海葬,想着父亲生前喜欢热闹,和其他逝者一起“远航”或许不孤单。

去殡仪馆提交材料那天,我特意穿了件父亲生前常穿的深蓝色外套。工作人员拿出一张清单,一项项核对:逝者的死亡证明原件及复印件,必须是派出所开具的那种带编号的;户口本原件,要证明我和父亲的亲属关系;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,以及一张填写完整的《海葬申请表》。最让我犯难的是父亲的照片,要求一寸免冠证件照,可他晚年很少拍照,最后在老相册里找到一张退休时的证件照,洗出来时边角都有些发卷。工作人员说没关系,扫描后会处理清晰,那一刻突然觉得,父亲好像就在旁边看着,眼里带着笑。
预约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的秋分。前一天殡仪馆打来电话,提醒带好骨灰盒——不需要买太贵的,他们会提供可降解的专用骨灰坛,原来普通骨灰盒在海里会造成污染。仪式当天清晨,我们跟着车队到了码头,海风带着咸腥味,远处的货轮鸣着笛缓缓驶过。同行的有二十多个家庭,有人捧着鲜花,有人低声说着话,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反而像一场安静的送别。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编号,讲解撒骨灰的注意事项,“撒的时候慢慢扬,让骨灰顺着风飘,别让海浪打回来。”轮到我们时,我和弟弟一起打开骨灰坛,白色的骨灰混着细碎的骨殖,在风中散成一片轻烟,落进翻涌的蓝绿色海水里。父亲真的回家了。

海葬结束后大概一周,殡仪馆寄来了《骨灰撒海证明》,一张米黄色的纸,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和撒海的经纬度。我把它和那张旧笔记本的纸一起夹进相册,旁边放着他退休时的照片。后来才知道,很多人担心海葬手续复杂,其实只要提前准备好材料,跟着流程走,并不难。父亲用这种方式留在了他最爱的大海里,而我们也在这场平静的告别里,找到了新的念想——以后每次去海边,或许都能听见他年轻时跑船时哼的那首老调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