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亮时,我站在渔港码头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父亲的骨灰盒。盒子比想象中轻,像捧着一捧晒干的海盐。海风带着鱼腥味掠过脸颊,远处归航的渔船正卸下昨夜的收获,泡沫在船舷边聚散,像极了此刻我心里翻腾的情绪。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海葬,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理解"回归自然"四个字的分量。
工作人员早已在码头等候,深蓝色的制服上别着银色海鸥徽章。他接过骨灰盒时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。"我们会先进行简短的告别仪式,"他声音温和,"家属可以准备一段想说的话,也可以带一件逝者生前喜欢的小物件。"我从口袋里摸出父亲常戴的老花镜,镜片上还留着他生前擦拭的痕迹,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物件,将和他一起完成最后的旅程。
登船后发现已有五户家庭等候。船舱里摆着白色雏菊,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大海的画面。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正用手帕擦着眼角,她膝上放着一个绣着牡丹的布包,后来才知道里面是她老伴最爱的胡琴。当船驶离港口,引擎的轰鸣渐渐被海浪声取代,工作人员开始介绍海葬流程:先由家属依次献花,接着集体默哀,最后将骨灰与降解容器一起撒入大海。"骨灰会在三个月内完全融入海水,"他指着远处的海平面,"变成鱼群的养分,珊瑚的食粮。"
轮到我们时,我打开骨灰盒,白色的骨殖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。父亲是老渔民,一辈子与海为伴,此刻他终于要回到最熟悉的地方。当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海面,成群的银鲳鱼突然从船舷边跃出,像是来迎接老朋友的到来。母亲轻轻说:"你爸年轻时总说,大海是最公平的,它带走什么,就会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你。"海风卷起她的白发,与漫天飞舞的花瓣缠绕在一起。

返航途中,工作人员递给每个人一张海葬证书,上面印着经纬度坐标和"魂归沧海,情系人间"的字样。甲板上,刚才那位带胡琴的阿姨正轻声哼唱《渔光曲》,熟悉的旋律混着浪涛声,让悲伤渐渐沉淀成温暖的怀念。我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"把我撒进大海,这样你们每次看海,都能想起我。"此刻望着无垠的碧波,突然明白,海葬不是终点,而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的延续——那些曾深爱我们的人,终将化作潮起潮落的永恒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