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的清晨,我蹲在老家门前的石阶上,看着母亲用红布仔细包裹父亲的骨灰盒。梧桐叶在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极了父亲生前常穿的旧皮鞋走路的声音。盒子很轻,轻得让人心慌,可我知道这里面装着一个七十岁老人沉甸甸的一生。
父亲退休后最爱做的事,就是扛着鱼竿去村东头的青弋江。他总说这条河是有灵性的,春汛时裹挟着上游的桃花瓣,秋天会送来岸边的桂花香。有次我陪他钓鱼,他忽然指着水面的涟漪说:"人这一辈子啊,就像这河水,看着是流走了,其实是换了种方式存在。"那时我不懂,直到他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:"把我撒进江里吧,省得占地方,还能天天看鱼。"
撒骨灰的那天没有风,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我和弟弟划着小木船到江心,母亲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水里。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颗粒在碧绿的江水中慢慢散开,像一群受惊的小鱼游向深处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游泳的场景。他托着我的肚子,让我别怕水,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,人要懂得敬畏自然。此刻的江水温柔得像他的手掌,接住了他最后的重量。

现在每次回老家,我都会带着孩子去江边走走。儿子喜欢捡光滑的鹅卵石,我告诉他这是爷爷送的礼物。江风吹过芦苇荡的声音,夕阳在水面碎成金箔的样子,还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,都让我觉得父亲从未离开。原来真正的告别不是遗忘,而是把思念酿成了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这条河,永远在我们身边流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