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脸颊,我站在渡轮的甲板上,手中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陶瓷罐。罐身还残留着昨夜擦拭的痕迹,就像父亲生前总把搪瓷缸擦得锃亮的习惯。三年前他躺在病床上时,曾笑着说要变成太平洋里的浪花,当时我以为只是老人的戏言,直到律师拿出那份字迹颤抖的遗嘱。
记得小时候总缠着父亲讲航海故事,他会指着墙上泛黄的海图,说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自由的灵魂。退休后他依然保持着每天看海的习惯,坐在老家的礁石上一看就是一下午。那些被海风吹白的发梢,和夕阳下粼粼的波光重叠在一起,成为我记忆里最温柔的剪影。当殡葬师轻声问是否要保留部分骨灰时,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:大海从不拒绝任何归航的游子。
渡轮缓缓驶向指定海域,船长特意将船速放慢。我解开红绸带的瞬间,罐口凝结的海盐簌簌落下,像极了父亲腌咸菜时撒盐的模样。当白色的骨灰随着海风融入深蓝,成群的海鸥突然从船舷掠过,翅膀划破晨光的刹那,我仿佛看见父亲张开双臂在浪尖奔跑。同行的殡葬服务人员递来花瓣,玫瑰与百合的芬芳混着海水的清冽,在海面上晕开一片流动的花毯。

返航时朝阳已经跃出海面,把海水染成琥珀色。手机里收到女儿发来的照片,是她在美术课上画的《爷爷的海》,画里有艘白帆小船正驶向彩虹尽头。口袋里的贝壳突然硌到掌心,那是去年陪父亲赶海时他塞给我的,说这是大海写给陆地的情书。此刻握着贝壳望向无垠的碧波,突然明白所谓离别,不过是换种方式的相守——他化作了潮起潮落的韵律,成了我余生每一次看海时,都会遇见的风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