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北京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我接到社区工作人员电话时,窗外的玉兰花刚打了骨朵。“今年的海撒公祭定在4月5日清明节当天,上午九点在京郊的渤海湾码头集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,却让我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颤——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,这是他生前反复念叨的“回家”方式。
记得父亲七十岁那年,在电视上看到海撒新闻,突然转头对我说:“人这辈子赤条条来,最后也该干干净净回去。把我撒进海里,跟着浪花走,多自在。”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戏言,直到去年整理他的遗物,发现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:“海撒,清明节,别放鞭炮,带束白菊就好。”原来他早就把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,连时间都选在了万物复苏的清明,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时节,连离别都带着生机。
4月5日清晨,我和妹妹带着父亲的骨灰盒,提前半小时到了码头。海风比市区更凉,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大多是和我们一样的家属,手里捧着或大或小的骨灰盒,有的用红布包着,有的外面套着素色的布袋。人群里很安静,偶尔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,却没人喧哗。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抱着个小小的盒子,盒子上贴着张孩子的照片,约莫五六岁的样子,她轻轻抚摸着照片,嘴里喃喃着:“宝宝别怕,妈妈带你看大海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海撒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——我们爱的人,只是换了个地方,继续看着这个世界。
上午九点整,仪式正式开始。没有复杂的流程,只有一位司仪用平缓的声音讲述着生命与自然的联结。当“请家属依次撒放骨灰”的话音落下,我和妹妹走到船尾的平台。工作人员递来一个竹制的撒放器,我小心地将父亲的骨灰倒进去,骨灰细腻得像陈年的雪。妹妹握着我的手,我们一起将撒放器伸向海面。海风突然变得温柔,带着骨灰缓缓飘向海水,起初是白色的颗粒,一接触浪花就化作细碎的光点,慢慢融入深蓝的波浪里。我想起父亲总说“水是活的,会带着我去看长江黄河,去看太平洋”,此刻看着那些光点随着海浪起伏,仿佛真的看到他笑着挥手,说“我走啦,你们好好的”。

仪式结束后,家属们站在甲板上,有人拿出手机拍下远处的海鸥,有人对着大海轻声说着什么。我把带来的白菊花瓣撒进海里,花瓣顺着水流打着旋儿,像一封封寄往远方的信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海面上波光粼粼,恍惚间觉得父亲就坐在那片光里,正看着我们。回家的路上,妹妹突然说:“爸要是知道今天这么多人陪他‘回家’,肯定高兴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的沉重渐渐被一种温暖的释然取代——海撒不是失去,而是让爱以更辽阔的方式存在,就像这大海,包容着所有思念,也孕育着新的希望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