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外婆第一次和我说起海葬时，我正蹲在老院的石榴树下捡花瓣。她坐在藤椅里摇晃着蒲扇，阳光透过叶隙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"等我走了，就把骨灰撒进东海。"她轻描淡写的语气，像是在说要去赶集买把青菜。我捏着花瓣的手猛地收紧，粉白的石榴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。

那时我才十六岁，总觉得死亡是遥远的事情。直到去年秋天，外婆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，眼神依旧清亮如昔。"还记得海边的约定吗？"她气息微弱却带着笑意，"你小时候总问浪花去哪里了，现在知道了吧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拥抱大海。"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我忽然明白，有些告别不是消失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。

今年清明，我带着外婆的骨灰来到她年轻时工作过的渔港。二十年未变的码头依旧飘着咸腥的海风，归航的渔船正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。当温热的骨灰随着我的掌心落入海面，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，反而像一群受惊的银鱼，瞬间融入翻涌的浪花。远处的灯塔在水雾中若隐若现，恍惚间看见外婆站在灯塔下朝我挥手，蓝布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这些年我渐渐懂得，选择海葬的人都藏着对自由的向往。他们不愿被冰冷的墓碑禁锢，渴望化作潮汐亲吻每一块礁石，成为海鸥翅膀上的风，变成珊瑚丛里的光。就像外婆说的，大海从来不是终点，而是生命最温柔的摇篮。每次在海边看见跃起的海豚，我都觉得那是她在告诉我：真正的永恒，是成为世界的一部分，在每道浪涌里继续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