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清晨，渤海湾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。我站在塘沽港的码头边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素白的布包，里面是父亲的骨灰。今天是2024年北京民政局组织的春季海撒活动，也是父亲离开后，我们全家为他选择的最后一程。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，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家属，脸上带着肃穆，偶尔有低声的交谈，像怕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宁静。

工作人员穿着蓝色马甲，正有条不紊地引导大家登船。一位戴眼镜的姑娘走到我身边，轻声问：“是李叔叔的家属吧？资料核对过了，这边请。”她的声音很温和，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纪念卡，上面印着“生命如帆，向海而生”。这是今年民政局新增的服务，每个家庭都会收到这样一张卡片，背面可以写下想对逝者说的话。我摩挲着卡片边缘，想起父亲生前总说“人来自自然，也该回归自然”，此刻忽然觉得，这趟海撒，是对他最好的回应。

船缓缓驶离码头，身后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。甲板上，家属们或凭栏远眺，或低头整理手中的骨灰盒。我旁边的阿姨正轻声对怀里的小孙女说：“奶奶在这儿呢，以后她就变成大海里的星星啦。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小手轻轻拍着骨灰盒。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：“各位家属，我们即将到达指定海域。海撒时请将骨灰与花瓣混合，顺着船舷缓缓撒入海中，让亲人以最温柔的方式融入自然。”话音刚落，有人开始分发装着白菊和勿忘我花瓣的纸袋，淡淡的花香混着海风，竟让沉重的心情轻快了些。

当船身平稳下来，工作人员示意可以开始了。我打开布包，父亲的骨灰细腻而轻盈，混上花瓣后，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走到船舷边，海风迎面吹来，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湿气息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将骨灰和花瓣缓缓撒向海面。白色的花瓣像一群蹁跹的蝴蝶，托着骨灰，慢慢沉入湛蓝的海水里。那一刻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，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——父亲终于回到了他向往的“广阔天地”。不远处，有位老先生对着大海轻声说：“老伴儿，你不是总想去看海吗？你就住在海里了。”声音里带着哽咽，却又藏着一丝满足。

返航的路上，甲板上安静了许多。有人拿出手机，拍下波光粼粼的海面，说要存着做纪念。工作人员给每人递上一杯热姜茶，笑着说：“每年春秋两季我们都会组织海撒，今年还开通了线上预约通道，家属提前在‘北京民政’公众号就能提交资料，比以前方便多了。”我接过姜茶，指尖传来暖意。原来，这场告别不仅有情感的温度，还有制度的贴心。父亲常说“人要活得有意义”，如今他以这样的方式守护了海洋生态，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的延续。

靠岸时，太阳已经升高，金色的阳光洒在码头上，给每个人的影子都镀上了一层暖边。我把那张纪念卡轻轻放进包里，上面写着：“爸爸，大海会记得你，我们也会。”抬头望去，海面上有海鸥掠过，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这场与大海的告别，没有终点，只有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的开始——就像民政局宣传栏里写的：“海撒不是结束，是生命与自然的永恒相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