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清明前,我陪着母亲来到北戴河海葬服务中心。车子刚拐进滨海路,就看见那栋面朝大海的白色小楼,门口的木牌上刻着“生命归航”四个字,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母亲攥着父亲的骨灰盒,指节有些发白,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她却突然说:“你爸以前总说,等老了就把他撒进海里,说大海比土坑宽敞。”

服务中心的院子里种着一排木槿,四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织出斑驳的光影。负责接待的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,说话时眼角带着笑:“您别紧张,咱们这儿办了十几年了,流程熟得很。”她引着我们进了接待室,桌上摆着几本相册,里面是不同季节的海葬照片:春天有海鸥跟着船飞,夏天能看见远处的渔船,秋天的海面泛着金红色的光,冬天的浪花裹着细碎的冰碴。“您看,每个季节的海都有不一样的美,您想选哪个月份?”李姐翻着相册,母亲的目光停在一张冬天的照片上——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像给大海盖了层纱。“就冬天吧,”母亲轻声说,“你爸怕冷,可他总说冬天的海最安静。”

北戴河海葬服务中心-1

办手续那天,李姐带着我们去看了出海的船。船不大,刷着白色的漆,船头挂着一朵白色的绢花。“咱们每次出海最多载五户家属,人少点,能让大家安安静静送亲人最后一程。”她指着船舱里的软垫长椅,“船上有热水,还有毛毯,要是风大了您就披上。”母亲摸了摸长椅的布料,突然问:“撒骨灰的时候,会有仪式吗?”李姐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:“有的,我们会奏一段轻音乐,您要是想说话,对着大海说就行,风会把话带给亲人的。”那天回去的路上,母亲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看,照片里父亲站在北戴河的沙滩上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出海那天是个晴天,海风不大,阳光照在海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船开出去半小时,李姐说:“到预定海域了。”她递给母亲一个竹制的撒灰器,里面铺着一层薰衣草花瓣——那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花。母亲颤抖着把骨灰倒进去,李姐帮她托着撒灰器的底。“爸,您说要去大海里看看,现在到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却被海风送得很远,“以后我想您了,就来海边坐坐,您可得托浪花跟我打个招呼。”骨灰混着花瓣被海风吹散,有的落在海面上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慢慢飘远,有的被浪花卷着,转眼就不见了。船返航时,李姐递给我们一个小小的漂流瓶,里面放着一张卡片,写着父亲的名字和撒海的日期。“明年这个时候,您要是想来,我们可以一起把瓶子放回海里,就当跟亲人说说话。”

离开服务中心时,母亲把漂流瓶放在车窗边,阳光透过瓶身,在座位上投下一圈光晕。她突然说:“你爸要是知道这么体面,肯定高兴。”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海岸线,想起李姐说过的话:“海葬不是消失,是换了种方式存在——变成海风,变成浪花,变成海鸥翅膀上的光。”或许生命的终点从不是告别,而是以另一种温柔的姿态,永远留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