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上海,弄堂里飘着淡淡的香烛味。我站在阿爷的遗像前,看着母亲将一件深蓝色的寿衣轻轻抚平。这是老城厢里流传了几代的规矩,寿衣必须是单数,扣子要用布袢代替,据说这样逝者在另一个世界才能轻松解开衣裳。
殡仪馆的灵车停在巷口时,邻居们自发站成两排。张阿姨递来一包大白兔奶糖,说这是"脱孝糖",等下分给送葬的亲友。父亲捧着阿爷的遗像走在最前面,我扶着泣不成声的奶奶跟在后面。灵车上覆盖的黑布绣着金色的"奠"字,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
告别仪式在龙华殡仪馆的追思厅举行。司仪用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念着悼词,墙上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阿爷的照片:年轻时穿中山装在外滩的留影,抱着我在城隍庙吃汤包的笑容,八十大寿时全家在豫园湖心亭的合影。哀乐响起时,奶奶突然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,颤抖着抚摸玻璃棺木,嘴里喃喃说着:"老头子,你倒是等等我啊。"
出殡的队伍沿着漕溪北路缓缓前行,送葬的车辆都系着白色的纸花。按照习俗,我们要在路口撒下纸钱,黄色的冥币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。火葬场的烟囱升起青烟时,母亲将阿爷生前最爱的紫砂壶放进了焚化炉。工作人员说,骨灰要冷却三小时才能装盒,我们便在休息室里泡着龙井,听殡仪馆的老师傅讲起上海人的殡葬讲究:"以前讲究入土为安,现在都提倡海葬树葬,但骨灰盒里总要放片家乡的梧桐叶,这叫'叶落归根'。"

捧着温热的骨灰盒走出火葬场时,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。按照阿爷生前的遗愿,我们将骨灰安放在青浦的福寿园。墓碑上要刻"先考"两个字,母亲特意让石匠把阿爷的生日刻成农历。当泥土覆盖住骨灰盒的瞬间,妹妹突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掏出一小袋城隍庙的梨膏糖撒在墓前:"阿爷最喜欢这个味道了。"
夕阳西下时,我们在墓前摆上四碟祭品:酱鸭、鳝糊、油爆虾,还有一碗阳春面。父亲用筷子夹起面条举过头顶,念叨着:"阿爷,趁热吃,这是你最爱的德兴馆浇头面。"晚风吹过墓园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那是另一家在送别亲人。回家的路上,母亲把阿爷的老花镜和收音机包好收进樟木箱,说这是上海人"留念想"的规矩。车窗外,华灯初上的上海依旧繁华,只是弄堂里那盏为阿爷留了七十年的灯,今夜终于熄灭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