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渤海湾码头总带着咸湿的凉意，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，张主任已经站在趸船边检查设备。他穿着深蓝色冲锋衣，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，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，指尖在"李建国"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——这是今天第三位预约海撒的逝者，家属昨天打电话时声音还带着哽咽，说老人一辈子爱大海，退休后总念叨要"回海里去"。

"张主任，船检好了，家属也都到齐了。"年轻的同事小陈跑过来，手里捧着一摞白色的骨灰盒收纳袋。张主任点点头，转身走向候船区。那里坐着七八位家属，有人怀里紧紧抱着用红布包裹的骨灰盒，有人低头擦拭眼角。他放缓脚步，走到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身边，轻声问："王阿姨，您昨天说叔叔喜欢听《渔光曲》，我让船上的师傅准备好了，等会儿撒骨灰时放，您看行吗？"阿姨愣了愣，随即红了眼眶，攥着他的手说："谢谢你，孩子，他要是知道，肯定高兴。"

这样的对话，张主任每天都在重复。作为北京市民政局海撒办公室的负责人，他的工作远不止"安排船只""核对名单"这么简单。办公室的电话总是响个不停，早上刚上班，就有位先生打来咨询："我父亲是退役军人，海撒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？"张主任翻出手册，详细解释："退役军人可以申请在骨灰中混入少量花瓣，撒放时会播放军歌，我们还能协助联系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同志到场。"挂了电话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"退役军人海撒流程优化"，准备下午和团队讨论。

最忙的时候是清明和冬至前后，有时一天要安排三趟船。有次遇到突发大风，原计划上午的海撒不得不推迟，一位家属当场急红了眼："我妈等这天等了三年，你们怎么能说改就改！"张主任没有辩解，只是递过一杯热水，陪着家属在候船室坐了两个小时，讲起自己刚工作时遇到的类似情况："那年也是刮大风，有位大爷坚持要当天撒，结果船开到一半浪太大，不得不返航。后来我们调整了流程，提前三天关注天气预报，还准备了备用日期，您看这样行不行？"家属的情绪慢慢平复，临走时说："张主任，刚才我太急了，谢谢你。"

这些年，张主任见过太多生离死别，却从没觉得这份工作沉重。他常对团队说："海撒不是终点，是生命换了种方式存在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这个过程温暖一点，再温暖一点。"办公室的柜子里，放着一沓厚厚的感谢信，有家属寄来的照片——撒完骨灰后，海面泛起金色的波光，家属们站在船头微笑；还有孩子画的画，上面是一艘小船，船帆上写着"谢谢张叔叔"。

越来越多北京市民选择海撒，去年全年就有两千多份骨灰撒入渤海湾。张主任和同事们仍在优化流程：开通线上预约系统，减少家属跑腿次数；培训心理咨询师，为有需要的家属提供疏导；甚至在船上准备了纪念卡片，让家属可以写下想对逝者说的话，随骨灰一起撒向大海。

"起锚了！"船长的喊声打断了思绪，张主任扶着船舷，看着家属们依次走到船尾。当洁白的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海面，《渔光曲》的旋律轻轻响起，有家属伸出手，像是想最后再触碰一下亲人。张主任站在人群后，悄悄把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茶递给旁边的王阿姨。海风拂过，带着海水的气息，也带着生命最温柔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