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的清晨，我和妹妹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，黄海的浪涛轻轻拍打着船舷，像极了父亲生前哼了一辈子的渔歌。父亲是个老海员，在渔船上颠簸了四十年，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说："把我撒进海里，省得占地方。"当时只当是老人的玩笑话，直到整理遗物时翻出那本泛黄的航海日志，才读懂他与大海的深情。

日志里夹着张褪色的照片，二十岁的父亲站在"鲁渔7302"号的桅杆下，海风吹乱他的头发，身后是翻涌的浪花。第一页写着："大海是活的，她记得每朵浪花的故事。"父亲总说大海有灵性，每次出海前都要往海里撒把米，返航时会带回贝壳给母亲。有次台风季，他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，靠一块船板和雨水活了下来，回来后却笑着说："是龙王留我多看看海景。"

选择海葬时，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一份《海葬服务指南》。原来早在2009年，国家就推行生态安葬，海葬不仅不占用土地，还能为海洋生物提供养分。父亲曾在日志里画过一幅简笔画：一条鱼衔着花瓣游向深海，旁边批注："生于海，归于海，挺好。"他见证过过度捕捞让渔场减产，晚年常念叨"人不能太贪心，要给大海留口气"。如今看着骨灰随着洋流慢慢散开，像撒下一把会跳舞的星星，忽然明白这不是离别，而是父亲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最眷恋的地方。

撒完骨灰的第三年，我带着女儿去了父亲常去的渔港。退潮后的沙滩上，小丫头捡起一枚带着螺旋花纹的贝壳，突然抬头问："外公是不是变成了这样的贝壳？"远处归航的渔船拉响汽笛，惊起一群海鸥。我想起父亲日志最后一页的话："潮起潮落都是风景，人这辈子，来过，看过，爱过，就够了。"海风掠过耳畔，带着咸湿的暖意，仿佛父亲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