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的清晨,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,海风掀起衣角时突然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:海是倒过来的天。此刻黄海的浪涛正泛着碎银般的光泽,远处的货轮拖着长长的白雾,像极了他退休后画里总爱添上的几笔淡墨。
父亲走前在病床上反复摩挲着那本泛黄的《海洋志》,书页间夹着1983年他随科考船穿越台湾海峡的黑白照片。那时他还是个晒得黝黑的青年,站在船舷边笑得露出白牙,身后是翻涌的深蓝色浪涛。"把我撒进海里,"他声音轻得像羽毛,"这样就能去看看大堡礁的珊瑚,还有挪威的峡湾。"
起初我和母亲都难以接受。清明扫墓时看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,总觉得那方小小的石碑是与亲人最后的联结。直到去年整理旧物,发现父亲藏在抽屉深处的遗嘱:"我这一生在陆地上画了太多圈,最后想做朵没有根的浪花。"泛黄的信纸上还沾着几滴风干的水渍,突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消失,而是换种方式存在。
撒海那天来了二十多位亲友,堂妹带着三岁的小女儿,孩子指着远处跃出海面的海豚欢呼:"爷爷变成小鱼啦!"母亲把父亲最爱的口琴轻轻放入海中,琴身随着波浪起伏,像一叶载着记忆的小舟。当洁白的骨灰与海水相融的瞬间,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,碎金般的光点在浪尖跳跃,竟让人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琉璃台灯的光晕。

如今每个月我都会带着母亲去海边散步,退潮后的沙滩上常有五彩的贝壳,母亲说那是父亲托大海送来的信笺。上周捡到一枚带着紫色条纹的贝壳,内侧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恍惚间看见父亲站在甲板上对我挥手,衣角在风中舒展成帆的形状。原来生命的告别从不是终点,当爱化作潮汐,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重逢的絮语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