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秋天,我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纸条。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死后把骨灰撒进东海,别立碑,别烧纸,让我回海里去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父亲是老渔民,大半辈子都在海上漂。小时候我总坐在他的渔船船头,看他撒网时胳膊上的肌肉绷紧,听他说“大海是活的,会记得每一朵浪花”。他总说自己是“海的儿子”,连皱纹里都嵌着海盐的颗粒。可真到要把他“还”给大海时,我的手还是抖得厉害。

联系海葬服务那天,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选个“好日子”。我说不用,就选父亲生日那天吧。他这辈子没过过几次生日,总说“海上哪有闲心记日子”。那天清晨,我们带着父亲的骨灰盒去了码头。盒子是用竹丝编的,浅棕色,摸上去有点扎手,像父亲以前编的装鱼的竹筐。同行的有我和妹妹,还有父亲的老伙计李伯——当年和他一起出海的老船长。

船开出去时,天刚蒙蒙亮。海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,带着点凉意。李伯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的海平面,突然说:“你爸年轻时,为了追一群带鱼,敢把船开到外海去。那回遇上风暴,船差点翻了,他硬是把舵稳住了,回来时鱼舱满得盖不上。”我想起父亲手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疤,他说是被渔网勒的,其实是那次风暴里被船板撞的。妹妹悄悄抹眼泪,我拍了拍她的背,手里的竹盒好像变轻了些。
到了指定海域,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把小木勺。我打开盒盖,骨灰是灰白色的,混着几小块没烧透的骨头,像海边晒干的贝壳。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我眼睛发酸。我舀起一勺,朝着父亲常说的“日出的方向”撒去。骨灰被风卷着,像一群细碎的蝴蝶,扑向海面,转眼就被浪花接住了。李伯也舀了一勺,嘴里念叨着:“老伙计,一路顺风,到了那边别再跟鱼较劲了。”
回程时,太阳升起来了,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。我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,突然想起父亲曾说:“人这辈子,就像海里的水,蒸发了变成云,落下来又成了雨,最后还是要流回海里。”原来他早就把生死看得透透的。没有墓碑,没有坟头,但每次我看到大海,就像看到他站在船头,笑着朝我挥手。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把他生前爱吃的炒花生,撒在沙滩上。海浪卷过来,把花生壳卷走,像是他真的来赴约了。我知道,父亲没有离开,他只是换了种方式,继续守着他最爱的大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