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，母亲走后我站在八宝山殡仪馆的服务台前，第一次认真打量"骨灰海撒"这四个字。玻璃窗里的宣传册上印着海鸥掠过海面的照片，旁边小字写着"生态安葬，回归自然"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，我从未想过亲人的最后一程会与千里之外的大海相连。

办理手续时才发现海撒并非想象中简单。工作人员递来的申请材料足有五页，需要逝者身份证、死亡证明、家属关系证明等七种文件。最让我纠结的是预约时间，当时最早的排期已经到三个月后。接待员解释说，每年春秋两季是海撒旺季，尤其是清明节前一个月，预约电话能排到占线两小时。后来才知道，2023年北京海撒服务已经增至每月两次，但旺季仍需提前两个月申请。

真正的困惑在准备过程中逐渐浮现。母亲生前总说喜欢安静，可海撒仪式是集体活动，每次会有二十多个家庭共同出海。我们能否选择单独撒放？工作人员摇头说目前只有集体海撒服务，每次船程约三小时，家属可随行六至八人。望着窗外排队的人群，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人宁愿多花数万元买墓地，也不愿选择这项免费服务——传统观念里"入土为安"的想法，实在难以轻易改变。

出海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，渤海湾的风带着咸味。当工作人员把混着玫瑰花瓣的骨灰交给我时，塑料骨灰盒意外地轻。船行至指定海域，广播里响起《安魂曲》，二十多个家庭依次走到甲板。看着白色的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湛蓝的海水，我想起母亲曾说退休后要去看海。此刻她以另一种方式拥抱了大海，倒比拥挤的公墓更贴近她追求自由的性情。回程时邻座的阿姨说，她父亲三年前海撒后，每年忌日全家都会来海边走走，"感觉他从未离开"。

现在每次路过朝阳公园的海撒纪念碑，我都会驻足片刻。碑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"大海永志"。北京推行海撒二十多年来，已有超过五万个生命选择这样的归宿。或许正如民政部门工作人员所说，当土地资源日益紧张，生态安葬不仅是政策导向，更是生者对逝者最温柔的成全。那些曾经的困惑与犹豫，最终都化作海面上的点点波光，照亮了生命最后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