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我接到老张女儿的电话,说老张走了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,带着刚哭过的沙哑,她说老张生前反复念叨,想把骨灰撒进他年轻时跑船去过的那片海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,想起老张总说"大海多好啊,包容得很",也想起自己一直没问出口的事:作为他最好的朋友,我能去送他最后一程吗?
其实我心里早有答案。老张退休前是远洋货轮的大副,跑了三十年船,身上总带着股咸腥味。他常跟我们说,见过太平洋的落日,见过印度洋的星空,说人这辈子赤条条来,最后也该回到最自由的地方。去年春天他查出病时,拉着我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,说"以后别搞那些排场,找个好天气,把我撒海里就行"。当时我只当是病中胡话,没承想真到了这天。
第二天我给殡葬服务中心打了电话,接电话的是位姓王的大姐,声音很温和。我问"朋友能跟着去吗",她顿了顿说"按规定,海葬可以有亲友陪同,一般一艘船限20人左右,提前登记就行"。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,赶紧跟老张女儿说"我肯定去"。她在那头笑了,说"我爸要是知道你去,肯定高兴"。
约定的那天是个晴天,海风不大,船慢慢驶出港口时,甲板上很安静。老张的女儿抱着骨灰盒,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一点点变蓝。船上还有另外三户人家,有人小声说话,有人望着海发呆。王大姐说"等会儿到了指定海域,家属先撒骨灰,想送别的朋友也可以跟着撒花瓣"。我提前买了老张最喜欢的桅子花,用报纸包着,花瓣还带着露水。

船行到深海区时,广播里放起了轻音乐。老张女儿打开骨灰盒,我看见里面除了骨灰,还有他生前戴了十年的旧船帽徽章。她蹲下身,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,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像细雪,刚碰到水面就散开了。我跟着撒花瓣,桅子花飘在蓝色的海面上,慢慢漂远。旁边有位阿姨抹着眼泪说"老伴儿喜欢热闹,今天这么多朋友来送他,他该笑了"。

回来的路上,我靠在船舷上,想起老张以前总说"朋友是这辈子捡来的家人"。其实海葬哪有什么标准答案,重要的是那些愿意为你站在甲板上,陪你看最后一片海的人。风从海面吹过来,带着熟悉的咸腥味,我好像听见老张在说"傻小子,哭什么,我这不是回家了嘛"。
现在每次路过海边,我都会带束桅子花。看着浪花卷着花瓣往远处去,突然明白,所谓告别,不是再也不见,而是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,会像海水一样,永远托着你往前走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