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,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电话那头,他说奶奶走了,凌晨三点,很平静。挂了电话,我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突然想起奶奶总说的那句话:“人啊,来处是尘土,去处也该是自由的风。”她生前不止一次提过,想把骨灰撒进海里,说这样就能跟着洋流去看看年轻时没去过的远方。可那会儿是疫情最吃紧的时候,小区封控,跨市出行要层层报备,连殡仪馆的告别仪式都限了人数,海葬这种“特殊”的葬礼,真的能行吗?
我揣着奶奶的遗嘱去社区开证明,又给区民政局殡葬科打了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姓王的大姐,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:“疫情期间海葬没停,但流程得按新规来。”她告诉我,现在海葬要提前一周在线预约,家属不能超过5个人,全程戴N95口罩,上车前要扫码测温,连撒骨灰的工具都得用殡仪馆准备的一次性用品。挂了电话,我心里五味杂陈——奶奶一辈子爱热闹,若知道最后送她的只有我们几个,会不会觉得孤单?可转念又想,至少她能去她想去的地方,总比困在小小的骨灰盒里强。
约定的那天,天难得放晴。我们跟着殡仪馆的车去码头,车上除了我们一家,还有另外两户人家,都隔着座位坐着,没人说话,只有口罩下压抑的呼吸声。到了船上,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双一次性手套和一小袋白色的菊花瓣。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操着一口带着海蛎子味的普通话:“老规矩,先默哀三分钟,然后按顺序撒骨灰。风大,注意站稳。”我捧着奶奶的骨灰盒,盒子很轻,轻得像她晚年枯瘦的手。打开盒盖的瞬间,海风卷着咸味扑过来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海边,也是这样的风,她笑着说:“你看这海,装得下所有心事。”

轮到我们时,我蹲下身,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。骨灰遇水就散了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跟着浪花起起伏伏。妹妹把花瓣撒下去,粉白的花瓣漂在水面上,慢慢跟着骨灰的方向漂远。父亲站在我身边,口罩湿了一片,他低声说:“妈,您看,这海多蓝啊。”那一刻,没有哀乐,没有人群,只有风声和浪声,却比任何仪式都让人觉得安宁。回程的车上,王大姐说,疫情这两年,选海葬的人反而多了,“可能大家都想通了,比起形式,让逝者得偿所愿更重要。”
其实直到现在,我偶尔还会梦到奶奶。梦里她站在海边,穿着她那件蓝色的碎花衬衫,朝我挥手。我知道,她没有离开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——在每一阵吹过海面的风里,在每一朵随波逐流的浪花里。疫情让很多告别变得仓促,但也让我们学会了在有限的条件里,给逝者最后的尊重。海葬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,就像奶奶说的,自由的风,总会带着思念,去往想去的地方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