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春天,我陪着母亲去朝阳区民政局的殡葬服务窗口,办理父亲的海撒手续。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递来一张浅蓝色的表格,指尖划过"骨灰海撒申请"几个字时,母亲的手轻轻抖了一下。表格里需要填写逝者信息、家属联系方式,还有一行"撒放海域选择",我想起父亲生前总说"渤海湾的浪最有劲儿,能把人带得很远",便在"渤海湾"三个字上画了圈。

取骨灰那天是个阴天,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红布裹着小小的骨灰盒,递过来时带着一丝暖意。母亲把盒子贴在胸口,低声说:"老头子,咱们回家再待最后几天。"那几天家里没摆灵堂,母亲把父亲的老花镜、他常穿的蓝色中山装,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海员日记》,都放在骨灰盒旁。我翻开日记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父亲年轻时在甲板上的样子,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
海撒的日子定在一个晴朗的周三。我们跟着殡葬服务车到了塘沽港,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小轮船,船身上写着"生命之舟"。同行的还有另外五户人家,大家都沉默地站着,有人手里攥着逝者的照片,有人悄悄抹眼泪。开船后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,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,望着远处的海平面。一个小时后,船长说"到撒放点了",工作人员拿来几个白色的布包,我们把骨灰分装进去,母亲往里面放了一小把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茉莉花干。

当布包被撒向大海的瞬间,阳光突然穿透云层,照在海面上,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。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水中,很快被浪花卷走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海面起舞。不知谁先轻声说了句"一路走好",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在风中散开。就在这时,一群海鸥从远处飞来,绕着船舷盘旋,母亲突然笑了,她说:"你爸以前总说,海鸥是大海的信使,这是来接他了。"

北京 海撒 骨灰-1

如今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捧茉莉花,撒在浪花里。母亲说,父亲没有离开,他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——在涨潮时的涛声里,在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里,在每个晴朗的日子里,从海平线那边送来的风里。北京的海撒,不是终点,而是让思念有了一个可以奔赴的方向,让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,回归自然的怀抱。

北京 海撒 骨灰-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