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刚吹化玉渊潭的残雪时,我在北京市殡仪服务中心的撒海预约窗口前停下脚步。手里攥着母亲的死亡证明,指尖还残留着她生前最爱的茉莉花茶的淡香。母亲退休前是地理老师,总说海水是大地的信使,能把思念带到世界尽头。去年秋天她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:"把我撒进渤海湾吧,那儿的潮声最好听。
办理预约手续比想象中顺遂。工作人员递来的手册上印着浅蓝的海浪纹样,条款清晰地写着撒海服务的流程:需提前30天登记,提交逝者身份证明与家属关系证明,还能选择随骨灰撒入花瓣或环保可降解的骨灰盒。窗口姑娘轻声解释:"2024年新增了生态撒海专线,每月农历初一、十五各一趟,您看这个日期合适吗?"窗外的玉兰花苞正鼓胀着,让我想起母亲总爱在教案本边角画满这样的花苞。

等待的日子里,我整理母亲的遗物。在她的百宝箱底层翻出泛黄的明信片,是1987年她在北戴河实习时寄给自己的,背面用钢笔写着:"浪花会记得每一粒沙的故事。"原来她对大海的执念,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埋下了种子。服务中心打来确认电话那天,我正在阳台给母亲养的绿萝浇水,新抽的藤蔓已经爬到了晾衣绳上,像她总也停不下来的唠叨。
撒海仪式定在清明后的第一个大潮日。清晨五点半,我们跟着引导车来到天津港码头。同船的还有十七户家庭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,脸上是相似的肃穆与温柔。当白色的游艇驶离港口,朝阳恰好跃出海面,把粼粼波光洒在母亲的骨灰盒上——那是我特意选的海蓝色陶瓷盒,盒盖上刻着她教过无数遍的经纬线。
"请家属准备撒放。"随着工作人员的指引,我打开盒盖,海风立刻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。母亲的骨灰混着细碎的骨殖,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当我松开手,那些白色的颗粒乘着海风,像一群迟到的蝴蝶,缓缓落进翻涌的蓝绿色波浪里。同行的白发阿姨突然轻声唱起《送别》,歌声混着潮声,竟让眼泪也变得温热起来。

返航时甲板上飘起细雨,有家属在船头摆放了逝者生前的物品:老花镜、毛线团、钢笔,还有个小女孩把父亲的围棋子撒进海里,黑白棋子落水的瞬间,惊起一群银闪闪的鱼。我摸出手机翻看相册,去年母亲在青岛栈桥拍的照片还带着海水的潮气,她披着驼色大衣,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身后是翻涌的浪花。
如今每次路过地铁站的海洋馆广告,我总会想起那个撒海的清晨。母亲终究成了渤海湾的一捧浪花,在潮汐里往返,在月光下安眠。服务中心后来寄来的纪念证书上,烫金的字迹写着"魂归碧海,情系自然"。或许真正的告别从不是失去,而是像母亲教我的那样,把思念化作流动的风景,在潮起潮落间,永远鲜活地存在着。

上个月整理书房,发现母亲的地球仪上,渤海湾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三个圆点。忽然明白那些年她为何总爱在海边捡贝壳,原来早就在为自己挑选回家的路。此刻晚风穿过窗棂,带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,恍惚间竟听见母亲熟悉的笑声,混着潮汐的韵律,轻轻拍打着城市的岸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