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，我站在八宝山殡仪馆的服务大厅里，手里攥着一份填写完整的骨灰海撒申请单。玻璃窗透进的阳光落在"海撒登记处"的铜牌上，反射出柔和的光晕，让这个承载着告别的地方多了一丝暖意。这是父亲离开后的第三个月，按照他生前"归于自然"的遗愿，我们选择用海撒的方式完成他最后的旅程。

记得父亲晚年时常翻看那本泛黄的《海洋百科》，指着南海的地图说："人来自尘土，最好能回到流动的水里去。"那时我总笑着说他老派，直到去年秋天他住进医院，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嘱"别买墓地，撒到海里挺好"，我才真正读懂这份通透。在八宝山服务窗口，工作人员递来的宣传册上印着"节约土地资源，弘扬文明殡葬"的字样，配图里蓝色的海浪托举着白色的花瓣，忽然觉得这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启程。

海撒仪式定在一个晴朗的周三。清晨六点，我们跟着引导车来到码头，二十多个家庭带着各自的骨灰盒在晨光中集合。父亲的骨灰被装在可降解的汉白玉坛里，上面刻着他生前最爱的那句"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"。当轮渡缓缓驶离港口，甲板上的人们大多沉默着，有人轻轻抚摸骨灰盒，有人望着远方的海平面。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，工作人员轻声讲解着海撒的流程，"现在我们经过的这片海域，海水深度适宜，洋流稳定，是国家指定的骨灰撒放区......"

当船长宣布到达指定海域，工作人员依次接过家属手中的骨灰盒。我和弟弟并肩站在船舷边，打开汉白玉坛的瞬间，细碎的骨殖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按照指引，我们将骨灰与金黄的菊花瓣混合，随着"一、二、三"的口令缓缓撒向海面。骨灰遇到海水便化作轻盈的颗粒，随着波浪起伏，渐渐融入深蓝的海水里。那一刻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只有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，仿佛父亲温柔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返航的路上，有人在甲板上放生了一尾红鲤，鱼群摆尾的涟漪与骨灰扩散的波纹在海面上交汇。后排的阿姨捧着花瓣喃喃自语："这样挺好，他一辈子爱热闹，这下能跟着海水去好多地方了。"我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，忽然明白父亲选择海撒的深意——死亡不是生命的消失，而是转化成另一种存在。如今每次走过海边，听着潮起潮落的声音，就觉得那是父亲在轻轻回应。

八宝山的工作人员后来打来电话，告知我们可以在官方平台查询海撒证书编号，还能收到包含撒放时间、经纬度的纪念册。捧着那本印着海浪图案的册子，我忽然觉得，真正的思念从来不需要墓碑承载。当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回归自然，那些关于爱的记忆，会像融入大海的骨灰一样，永远鲜活在每一朵浪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