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个秋天，我在他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到个褪色的铁皮盒。盒子里没有存折也没有老照片，只有一张泛黄的海图，边角画着个小小的浪花，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："回海里去"。我想起小时候他总抱着我坐在海边礁石上，指着远处的货轮说："你爷爷这辈子跟海打交道，年轻时跑船，老了守着鱼码头，死后啊，魂儿也得漂在海上才踏实。

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随口念叨，直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"骨灰是寄存还是安葬"，我才突然想起铁皮盒里的海图。可真要把骨灰撒进海里，心里总打鼓：这事儿合法吗？会不会有人管？万一随便撒了被处罚怎么办？带着一肚子疑问，我先去了社区居委会，主任阿姨听完叹口气："海葬是好事，环保又节约土地，但可不能自己找条船就去撒，得按规矩来。"她给了我张民政局殡葬管理处的电话，说"正规手续都在那儿办，他们管这个"。

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民政局，三楼的殡葬管理科里，李科长翻出本《殡葬管理条例》给我看："你看这一条，骨灰处理应当遵守国家有关规定，禁止在江河湖海等公共水域随意抛撒。但合法的海葬是允许的，得通过我们指定的殡葬服务机构申请，由专业团队组织，在划定的海域、规定的时间进行。"他边说边递给我一张申请表，"先填逝者信息，附上死亡证明、家属关系证明，我们审核通过后，会安排合作的海葬服务公司联系你，他们有资质，船也是经过海事部门备案的，不会让你自己瞎跑。"我这才明白，"有人管"不是不让做，而是怕大家不懂规矩乱做——比如在禁渔期撒海，或者离岸边太近污染环境，甚至有人图方便把骨灰混在垃圾里扔，这些都是要被监管的。

撒海那天是个多云的日子，船从渔港出发时，甲板上站着二十多个跟我们一样的家庭。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花瓣和可降解的骨灰盒，轻声提醒："等船到东经121度20分、北纬39度15分的海域才能撒，那是咱们市划定的海葬专用区，离航道远，水流也好，不会影响生态。"船开了两个小时，广播里响起提示声，我抱着爷爷的骨灰盒走到船尾，盒子很轻，像揣着一捧晒干的海盐。工作人员帮我打开盒盖，海风突然大了起来，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，我想起爷爷总说"海是活的，会把好人的魂儿养得清清爽爽"。抓起一把骨灰撒向海面，白色的粉末被风卷着，混着玫瑰花瓣落进蓝绿色的浪里，很快就不见了，只有几只海鸥跟着船飞，翅膀在云影里划出银亮的弧线。

回来的路上，李科长的话在脑子里打转："监管不是冰冷的规定，是为了让每个想回大海的魂儿，都能体面、干净地回去。"现在再有人问我"骨灰撒到海里有人管吗"，我会告诉他们：有，但管的是无序和随意，护的是逝者的心愿和大海的安宁。就像爷爷常说的，人活一辈子要守规矩，走了也一样——那些需要填的表格、要等的审核、要遵守的时间地点，不是束缚，是对生命最后的尊重，也是对这片我们赖以生存的大海，最温柔的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