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春天,海边的芦苇刚抽出嫩芽。他躺在病床上反复叮嘱,说自己一辈子在渔船上漂泊,死后要撒进黄海,让潮汐带着他看看年轻时没去过的远洋。我们兄妹三人按照他的遗愿,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租了艘小渔船,把装着骨灰的紫檀木盒沉入了指定的海域。
那天的海水蓝得像块透明的玻璃,阳光穿透水面时,木盒上雕刻的浪花纹样一闪一闪的。船长说这片海域水流稳定,骨灰会随着洋流慢慢散开,最终融入广阔的海洋。我们把父亲最爱的旧渔网和半瓶老白干一起投进海里,看着它们打着旋儿沉下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天,住在海边的堂叔突然打来电话,声音发颤:"你们快来看看,海边漂着个木盒子,上面的花纹......"我和哥哥开车赶过去时,警戒线已经围了起来。退潮后的沙滩上,那个熟悉的紫檀木盒半陷在沙里,盒盖被海浪冲开一道缝,里面的骨灰混着细沙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渔政部门的人说这种情况极其罕见,可能是近期台风改变了洋流方向,加上木盒密封性好,才会被推回岸边。我蹲在沙滩上轻轻擦拭盒身,突然摸到盒底刻着的小字——那是父亲偷偷刻的我们兄妹的出生年月。记得小时候他总说,你们就像渔网的绳结,把我的心牢牢系着。

后来我们把父亲的骨灰撒在了老家后山的梨树下。去年清明回去,那棵老树结了满枝金黄的梨子,风吹过时,叶片沙沙作响,像极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时的笑声。或许大海真的懂他的心思,知道这个一辈子牵挂家的老渔民,终究是想靠岸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