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奶奶走的时候，我在殡仪馆的服务手册上第一次认真打量"海葬"这两个字。她生前总说自己是海边长大的姑娘，骨灰要撒进黄海才算是回家。可真正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，我却在灵堂角落听见三姑悄悄抹泪："都说把骨灰撒了会让子孙运势散了，这可怎么好。

那些天家里像被无形的网罩着。大伯坚持要按老规矩买块墓地，说"入土为安"才能让先人庇佑后代；我妈翻出旧黄历，指着上面"忌水葬"的字样直叹气。我把自己关在书房翻奶奶的遗物，在一本泛黄的相册里找到张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：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礁石上，身后是翻涌的浪花，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"1956年夏，与海同在"。

去民政局咨询海葬流程的那天，接待员递给我一本绿色封面的手册。原来现在海葬有完整的服务体系，不仅有专业的送别仪式，还会制作包含经纬度的纪念证书。更让我意外的是，工作人员说去年全市有两千多个家庭选择这种方式，"很多老人都是自己来预约的"。回家路上经过海鲜市场，想起奶奶总说"大海最公平，从不亏待用心生活的人"，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轻了。

真正出海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。家属船缓缓驶离港口，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。当工作人员捧着花瓣和骨灰走向船尾，我看见大伯悄悄别过头去——他手上捏着奶奶生前织的蓝布手帕，那是她特意留给"撒骨灰时用的"。洁白的菊花随着骨灰撒入海面，瞬间被浪花托举着散开，像一群银色的鱼游向深海。同行的小男孩突然拍手："奶奶变成小海豚啦！"他妈妈笑着擦眼泪，眼眶却亮晶晶的。

现在每个月初一，我会带着奶奶爱吃的海菜包子去海边。潮水退去的沙滩上总有贝壳，我挑出最完整的摆在礁石上，就像小时候她教我做的那样。上个月收到社区寄来的《生态安葬纪念册》，里面印着我们那天撒骨灰海域的航拍图，湛蓝的海面上漂浮着点点白花。忽然明白所谓"庇佑"从不是靠墓碑的重量，而是那些刻在血脉里的记忆——就像海水会记得每一朵浪花的模样，生命也会在爱里找到永恒的航道。

前几天整理奶奶的旧物，在樟木箱底发现张存折，密码是她的生日。里面存着五万元，附言写着："给囡囡的海葬基金，剩下的捐给海洋馆。"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字迹上，我仿佛看见那个站在礁石上的姑娘，正笑着朝我挥手。原来她早就教会我，真正的离别从不是失去，而是换一种方式，让爱永远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