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天,窗台上的贝壳风铃突然响了。那串他退休后在海边捡的贝壳,此刻正随着穿堂风轻轻碰撞,像极了他生前常哼的渔歌调子。整理遗物时,我们在他的旧皮夹里发现一张泛黄的字条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:"把我撒进东海吧,跟着浪花走,就能看见太平洋的 sunrise 了。"
第一次站在海葬服务船的甲板上,我才明白爷爷为何执着于这片海。深秋的海面泛着宝石蓝,远处的岛礁像卧在水中的巨鲸,阳光穿透云层在浪尖洒下金箔般的光斑。工作人员递来的白瓷坛很轻,轻得像盛着一捧月光。当温热的骨灰顺着指缝落入海水的瞬间,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决堤,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那些白色的颗粒在浪花里打着旋,渐渐化作细碎的星子,与翻涌的碧波融为一体。
母亲说这让她想起三十年前,爷爷带全家去青岛看海的那个夏天。那时我刚学会走路,非要踩着他的脚背在沙滩上走,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如今他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大海的怀抱,倒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约定。船舷边飘着我们带来的野菊花,橘黄色的花瓣沾着海风的咸涩,却在浪涛中开得格外鲜活。

这两年总有人问我,把亲人的骨灰撒进海里会不会太冷清。可每当我翻开手机里的相册,看见那天拍下的海面——逆光中飞舞的骨灰与海鸥共舞,远处的货轮拖着长长的航迹云,就觉得这是最温柔的告别。没有冰冷的墓碑,没有固定的坐标,爷爷成了潮汐的一部分,在每一次涨潮时亲吻海岸,在每一道浪纹里藏着回家的路。
上周整理旧物,发现爷爷藏在《航海日记》里的照片:二十岁的他穿着海军制服站在舰桥上,身后是望不到边际的蓝海。原来他早就在生命的扉页上,为自己画好了最终的航线。此刻手机屏幕映着窗外的晚霞,突然明白海葬不是终点,而是生命以更辽阔的方式延续——那些融入大海的骨灰,终将随着洋流遇见珊瑚礁,遇见迁徙的鱼群,遇见每个仰望星空的夜晚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