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天,我在他书桌抽屉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他站在青岛栈桥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背后是翻涌的浪花,嘴角扬得老高,像个得到糖的孩子。照片背面有他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等我老了,就住这儿看海。

他这辈子没离开过内陆,却对大海有种近乎执念的向往。退休后每年夏天都要去海边待上半个月,回来总跟我们说:“海水是活的,你盯着浪花看,能看见无数个故事在里面翻跟头。”所以他走后,母亲红着眼圈问我:“要不,把你爸撒进海里?”

这个提议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。舅舅第一个反对:“哪有把骨灰撒海里的?老话说‘入土为安’,总得有个坟头,逢年过节我们去哪儿看他?”表妹也小声嘀咕:“听说撒海里会污染海水吧?万一被鱼吃了怎么办?”我握着那张海边照片,突然想起父亲曾半开玩笑说:“等我走了,就把我撒进大海,省得占地方,还能天天看浪。”

海底骨灰应该撒进海里吗-1

为了说服家人,我开始查资料。原来正规海葬早有成熟的流程:民政局指定的海葬服务中心会提供可降解骨灰坛,坛身用淀粉基材料制成,埋在海沙里三个月就会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,连印着逝者名字的标签都是可降解纸。工作人员说:“我们选的撒海区域水深超过30米,洋流稳定,骨灰里的钙、磷等元素会成为海洋生物的养分,就像落叶归根,是自然的循环。”我把这些告诉舅舅时,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要是你爸真这么想,那就依他吧。”

办理海葬手续那天,天空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。我们选了父亲生前最想去的威海海域,工作人员说那里每年春天有成群的斑头雁迁徙,父亲总说想看大雁“排队飞过浪花”。撒海那天,船驶出港口半小时后,海面突然起了风,母亲把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,手指摩挲着坛身刻的“海阔天空”四个字。当工作人员示意可以撒放时,母亲颤抖着打开坛盖,骨灰随着海风扬起,像一群银白色的蝴蝶,缓缓落入海面。

奇怪的是,那一刻我没觉得悲伤。看着骨灰融入海水,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背的诗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原来生命真的可以这样轻盈——不是消失,而是变成海浪里的一朵泡沫,沙滩上的一粒沙,或是明年春天斑头雁翅膀上的一片羽毛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瓶父亲生前爱喝的崂山啤酒,倒在沙滩上。海浪卷着酒液退去时,总能看见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父亲在笑。有次侄女指着远处的浪花问:“姑姑,爷爷是不是变成浪花了?”我蹲下来告诉她:“不是变成浪花,是爷爷住进了浪花里,以后我们每次看海,都是在跟他聊天呀。”

海底骨灰应该撒进海里吗?或许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。当骨灰融入大海的那一刻,父亲没有离开,只是换了个更自由的方式,继续看他爱的浪,听他念的风。大海那么大,装得下他的一生,也装得下我们未完的思念。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温柔的延续——不是躺在冰冷的墓碑里,而是成为自然的一部分,在潮起潮落间,永远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