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，我在老家山坳里遇见了守墓人老陈。他蹲在新翻的黄土前，手里捏着半块啃剩的麦饼，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墓碑说："十年前这片山还能看见松树，现在连草都快长不出来了。"这句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，让我开始认真思考那个大多数人不愿触碰的问题：当生命走向终点，我们该以怎样的方式与世界告别。

土葬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传统。小时候跟着长辈上坟，总能听见"入土为安"的念叨。老家的族谱里记载着七代人的安葬位置，每块墓碑都朝着祖先迁徙来的方向。这种将血脉与土地相连的仪式，承载着家族的记忆与情感。但去年参与村里迁坟时，我真切感受到了现实的困境：新规划的公墓价格已经涨到每平米近万元，而那些散落山间的老坟，正随着城市化进程逐渐消失。老陈说现在村里年轻人去世，多半会选择骨灰寄存，真正能"入土"的越来越少。

海葬的兴起像一股清新的风。去年夏天参加过一场海葬仪式，三十多个家庭乘着渔船驶向渤海湾。当洁白的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海面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只有海鸥掠过时留下的悠长鸣叫。组织者李姐告诉我，他们团队每年要举办四十多场海葬，参与者平均年龄从68岁降到了45岁。一位选择海葬的退休教师说："把骨灰撒在曾带学生写生的海湾，感觉自己永远在看着他们。"这种将生命回归自然的方式，正在被更多人接受。

两种方式的争议从来没有停止过。有人说海葬太过冰冷，少了凭吊的依托；也有人认为土葬占用资源，不符合环保理念。我在民政部门的公开数据里看到，我国每年火化后选择骨灰海葬的比例已达12%，在一线城市更是超过30%。但在偏远农村，土葬依然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。就像老家那位92岁的老奶奶说的："祖祖辈辈都埋在这儿，我不能做那个漂泊的孤魂。"这种观念的差异，本质上是传统与现代的碰撞。

站在人生的中途回望，我渐渐明白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转换。无论是化作山间的一棵树，还是成为海里的一朵浪花，重要的是生命曾经留下的温度。上个月帮邻居张叔整理父亲遗物时，发现一本泛黄的日记，最后一页写着："生于尘土，归于何处都是归途。"或许真正的永恒，不在于安葬的形式，而在于我们如何活过，又如何被记住。当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时，我忽然觉得，关于归宿的答案，其实就藏在每个普通人对生命的理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