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个春天，窗台上的风信子刚开得热闹。整理她遗物时，我们在旧相册里发现一张泛黄的照片：60年代的青岛海边，她穿着蓝布衫，站在浪花里笑得眯起眼，背后是望不到头的蓝。"以后啊，就把我撒进大海吧，省地方，还能天天看浪。"她生前总这样说，语气像在说要去赶集。

决定办海葬后，我和母亲先去了街道的殡葬服务站。玻璃柜台后坐着位戴老花镜的大姐，听我们说明来意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资料："海葬啊，现在政策越来越规范了。你们最关心的陪同人数，得看船。"她指尖点着表格，"一般是6到10个人，直系亲属优先。船就那么大，坐太多人不安全，也容易乱。"母亲追问："那表哥表姐算吗？他们跟外婆最亲。"大姐笑了："旁系亲属得提前申请，看船上还有没有空位。去年有个家庭带了12个人，我们协调了半天，让后排加了两个小马扎，只要大家愿意挤挤，也不是不行。"

真正见到那艘船，是在一个起雾的清晨。码头边停着艘白色的小艇，船身印着"生命之舟"四个字。我们一家6口，加上提前申请的表哥表姐，共8个人，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登船。船舱不大，三排座椅坐得满满当当，隔壁座位的阿姨正给怀里的孩子讲爷爷的故事："爷爷以前是渔民，这条海他跑了一辈子。"雾气散了些，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

开船后，工作人员挨个发白色的菊花和骨灰盒袋。母亲抱着外婆的骨灰盒，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后排突然传来低低的争执声，一对夫妻红着眼圈商量："要不你留下吧，孩子太小，别吹着风。"工作人员赶紧过去："别急，我们准备了备用坐凳，船头还有空位，站着看也一样。"原来他们带了11个人，有老人也有小孩，最后硬是在过道加了三个折叠凳。船到深海区，广播里响起哀乐，所有人都站起来，把花瓣和骨灰撒进海里。浪花卷着白菊散开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，往远处飞，往深处落。

回程时，表哥突然说："以前总觉得葬礼要热热闹闹才体面，现在倒觉得，这海风，这浪声，比多少人哭哭啼啼都实在。"母亲望着窗外，海面上浮着一只海鸥，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是啊，海葬的意义从来不在人数多少。就像工作人员说的："大海装得下所有思念，哪怕只有一个人来送，这份心意也能漂到天边。"那天的海很蓝，蓝得像外婆照片里的样子，我们站在甲板上，仿佛听见她在风里说："你们看，这浪多好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