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风带着海的咸味，吹得路边的芦苇沙沙作响。我站在山海关老龙头的景区入口，抬头就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城墙从眼前的山坡上延伸开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，一路向东，最后一头扎进渤海的浪涛里。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长城入海的模样，比想象中更壮阔，也更苍凉。

沿着石板路往里走，最先遇见的是澄海楼。这座三层的楼阁立在长城的制高点，朱红的柱子配着灰瓦，檐角上的神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拾级而上时，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掌纹里。到了楼顶，视野忽然开阔——北面是连绵的燕山，长城像巨龙的脊背蜿蜒其间；南面是无垠的渤海，蓝得像一块被打翻的颜料。海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潮湿的凉意，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古代戍边将士的呐喊。楼里挂着一块“雄襟万里”的匾额，笔力遒劲，倒像是给这山海交汇的景象写下的注脚。

从澄海楼下来，往西走不远就是八卦阵。这处用青砖砌成的迷宫，是明代军事家戚继光设计的防御工事，据说当年曾让无数敌军迷失其中。我跟着人群往里走，脚下的路忽左忽右，眼前的墙时高时低，明明看着出口就在前方，转个弯却又回到原地。同行的孩子笑着跑在前头，惊得几只麻雀从墙头上飞起来。站在阵中心的高台上往下看，才发现青砖铺就的路径竟组成了一幅完整的八卦图，每一道转折都藏着古人的军事智慧。忽然想起导游说，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按“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”的卦象排列，难怪走起来像在跟历史玩一场捉迷藏。

再往东走，就到了老龙头最动人的地方——入海石城。这段由巨型条石垒成的城墙，像巨龙的下颌，直直插进海里。我蹲下身，伸手触摸那些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礁石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据说这些石头是从遥远的太行山脉运来的，每一块都有上吨重，古人用糯米灰浆将它们黏合，硬是在惊涛骇浪中筑起了这道海上屏障。潮水退去时，石缝里还留着细碎的贝壳，像是大海给长城的勋章。远处的海面上，几艘渔船正缓缓驶过，桅杆与古老的城墙在视野里重叠，忽然觉得，这长城不仅是一道防线，更是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桥。

最后一站是龙武营。穿过一道月亮门，就看见了当年戍边士兵的营房。土坯墙的屋子里，摆着简陋的木床和粗布被褥，墙角的兵器架上还挂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和弓箭。院子里的练兵场上，立着几尊石锁和木马，阳光落在上面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我站在营房门口，仿佛能看见清晨时士兵们在这里操练，喊杀声震得树叶都在抖；也能看见夜晚的篝火旁，他们围坐在一起，望着海上的明月想家。导游说，这里的士兵大多来自千里之外，一守就是十年，长城脚下的每一寸土地，都浸着他们的汗水和乡愁。

离开时，夕阳正慢慢沉进海里，给老龙头镀上了一层金红。回头望，那道青灰色的城墙仍静静地卧在山海之间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，守着千年的故事。这一趟老龙头之行，看的是风景，读的却是历史——那些被海浪冲刷的石头，被脚步磨亮的石阶，被时光染黄的旗帜，都在悄悄告诉我：有些东西，比山海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