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春天，海风正带着咸腥味掠过阳台。他躺在病床上，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腕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："丫头，把我撒进海里吧。"我愣住了，眼泪砸在他手背上，"爸，那下辈子..."他笑了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一辈子的温和："大海里都是故事，下辈子说不定在浪花里看着你呢。"

我总记得奶奶说过"入土为安"。小时候跟着她去山上扫墓，她摸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念叨："踏实待着，下辈子才能稳稳当当投胎。"所以父亲提出撒海时，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——把他撒进海里，会不会让他"漂泊"？下辈子会不会找不到归宿？出殡后第一个清明，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坐在海边，看着潮水一遍遍漫过礁石，突然想起他退休后总在这里钓鱼，鱼竿一甩就是一下午，说"大海比陆地敞亮，鱼在水里游，人在世上活，都图个自在"。

后来我去民政局问骨灰撒海的流程，遇到一位头发花白的陈阿姨。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潜水服，笑得露出白牙。"我儿子，"她指着照片，"喜欢海喜欢得要命，二十五岁那年潜水出事，走的时候说要'回珊瑚礁里当小丑鱼'。"她顿了顿，望着窗外的海，"刚开始我也怕，怕他漂着没着落。撒海那天，船开到深海区，工作人员说'家属可以说句话'，我对着海面喊'儿子，回家啦'，喊完突然就懂了——他本来就属于这里，下辈子？他现在就在每一朵浪里，在我心里，这就是最好的下辈子。"

回家后我翻出父亲的旧相册，里面夹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：穿着海军制服，站在军舰甲板上，背景是翻涌的蓝。原来他十八岁就跟着军舰出海，在海上漂了十年，大海早就是他半个家。我开始查资料，发现骨灰撒海是国家鼓励的生态葬，骨灰里的钙、磷会被海洋浮游生物分解，慢慢变成海藻的养分、小鱼的食物，最后跟着洋流走遍世界。就像奶奶说的"落叶归根"，只是父亲的"根"，长在千万里的波涛里。

去年秋天，我终于带着父亲的骨灰登上了撒海船。同船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，抱着个小小的盒子，说是她养了十二年的金毛。"它总在海边追浪花，"小姑娘轻声说，"医生说撒进海里，它就能一直追着浪跑了。"船开到指定海域，工作人员打开舱门，海风灌进来，带着熟悉的咸腥味。我捧着骨灰，想起父亲说"浪花里看着你"，突然明白他说的"下辈子"不是迷信的投胎，而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延续——他会变成清晨的薄雾，沾在我晾在阳台的衣服上；变成傍晚的潮声，陪我在厨房切菜；变成孩子捡到的贝壳，里面藏着他没说完的故事。

撒下骨灰的那一刻，阳光正好穿透云层，海面像撒了一把碎金。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浪尖上，还是当年钓鱼时的样子，鱼竿一甩，笑着喊："丫头，回家吃饭啦。"原来所谓下辈子的影响，从不在骨灰撒向哪里，而在那些刻进生命里的爱与记忆。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我：生命从不是终点，而是散落在风里、浪里、我们眼底的，千万次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