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我陪外婆站在青岛栈桥的防波堤上，看工作人员将外公的骨灰混着白菊花瓣撒进黄海。海风卷着咸味掠过脸颊时，手机突然震动，是二舅的视频电话。他举着手机对着老家祖坟的方向，声音发颤：“妈，您怎么能让爸漂在海里？老辈人说的‘入土为安’，不埋进祖坟，他怎么转世投胎啊？”屏幕那头，表妹正往坟前的香炉里添香，香火缭绕中，二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外婆没接话，只是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。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。外公走前躺病床上三个月，清醒时总念叨“大海多干净，撒海里，我就能跟着洋流看看年轻时跑船没去过的地方”。可二舅的话像根刺，扎进了我们这些被传统观念浸过的心里。后来我才发现，身边不少人对海葬有类似的顾虑——好像骨灰不埋进土里，就断了与尘世的联系，连轮回的路都被海水冲没了。

这种想法其实藏着老祖宗对“归宿”的执念。小时候听奶奶讲古，说人是“女娲用黄土捏的”，死后肉身化土，灵魂才能循着地气找到轮回的门。土葬时棺材要选柏木，坟头要堆三尺高，都是为了让“根”扎得稳。可海葬呢？骨灰撒进海里，随波逐流，既没有墓碑标记方位，也没有坟茔供后人祭拜，在习惯了“落叶归根”的人看来，确实像断了线的风筝。前阵子我去社区做殡葬咨询，遇到位阿姨拿着海葬宣传册直摇头：“我儿子非要给我办海葬，说环保。可我怕啊，漂在海里成了孤魂，清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”

但真的是这样吗？上个月我去拜访研究民俗学的陈教授，他翻出本泛黄的《太平广记》说：“你看唐代高僧玄奘，圆寂后骨灰分葬三地，其中一份就撒进了渭水。佛教讲‘众生平等’，肉身不过是皮囊，骨灰撒在哪里，与灵魂轮回本就没关系。”他指着窗外的玉兰花说：“就像这花，开败了落进土里是归宿，被风吹进池塘也是归宿。关键不在形式，在活着的人有没有把思念装在心里。”后来我又查资料，发现藏族的天葬、彝族的火葬、苗族的悬棺葬，不同民族对“身后事”的理解千差万别，可对逝者的尊重和怀念，却有着共通的温度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都会带一小把外公生前爱喝的龙井。撒进海里时，总能想起他教我钓鱼的样子：“鱼上钩别硬拽，顺着它游的方向带，它自己就会回头。”或许生命的轮回也是如此——重要的不是骨灰沉在土里还是漂在海上，而是我们有没有带着逝者的爱好好生活。就像外婆现在常说的：“你外公撒海里那天，我看见三只海鸥跟着船飞了一路，他肯定是开心的。”风吹过海面时，浪花会带着细碎的光斑涌上岸，那或许就是他从远方寄来的回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