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，我和家人捧着父亲的骨灰盒，在海事工作人员的指引下，登上了那艘白色的海葬船。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甲板，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灰白，像极了父亲晚年常看的那幅水墨画。当工作人员将裹着黄绸的骨灰罐放入专用降解篮，缓缓沉入海中时，我盯着那个逐渐变小的白点，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，心里突然空落落的——这就结束了吗？沉入海底的骨灰罐，会不会被洋流卷走？父亲会不会因此找不到回家的路？

船上的老船长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，递来一杯热茶说："姑娘别担心，这是好事。"他指着船舷边跳跃的浪花解释，正规海葬使用的骨灰罐都是可降解材料，三个月到半年就会在海水中自然分解，骨灰会随着水流融入海洋生态系统。去年有位老教授的骨灰罐沉在这里，今年春天渔民在附近海域捕到的鲅鱼，鳞片上闪着特别的银光，教授的女儿说那是父亲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家。这番话让我想起父亲生前总说"人来自自然，终究要回归自然"，或许沉入海底不是终点，而是他与大海拥抱的开始。

后来我常在退潮时去海边散步，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，带走细沙却留下五彩的贝壳。有次捡到一块心形的礁石，石缝里嵌着细小的白色颗粒，恍惚间觉得那是父亲骨灰的一部分。朋友说我太感性，可我知道，当骨灰罐沉入海底的瞬间，父亲就已经化作了海水里的盐分、礁石上的苔藓、海鸟翅膀上的风。他没有被洋流卷走，而是成为了海洋的一部分，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我们——就像他生前总在阳台种满耐盐碱的仙人掌，说要教会我们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扎根生长。

前几天整理父亲遗物，翻出他年轻时在海军服役的照片，蓝白条纹的海魂衫被海风吹得鼓起，背景里的军舰正驶向无垠大海。突然明白海葬那天，骨灰罐下沉时为何会有一群银色的鱼群围绕——那是大海在用自己的语言，欢迎一位老兵回家。现在每次眺望大海，我不再纠结骨灰罐是否还保持完整，因为父亲早已用最辽阔的方式告诉我们：生命从不是线性的旅程，当肉身化作海洋的一部分，爱就变成了永恒的潮汐，在每一个潮起潮落时，轻轻拍打岸边思念的礁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