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海口湾还浸在薄雾里，我已经站在服务中心的露台上望着渔船缓缓驶出渔港。作为海口海葬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，这样的清晨我已经度过了七个春秋。玻璃门内传来打印机工作的轻响，小陈正在准备今天出海仪式需要的材料，桌上那盆三角梅开得正艳，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

记得2016年刚入职时，整个服务中心每月最多接到三四个咨询电话。那时大多数海口人对海葬还很陌生，常有老人打电话来质问"怎么能把先人扔到海里"。直到2018年夏天，一位退休教师带着老伴的骨灰来办理手续，他说老伴生前最爱在假日海滩捡贝壳，遗嘱里特意要求撒在退潮时能看见珊瑚礁的海域。那天我们的白色游艇"安宁号"载着一家人驶向秀英港外的指定海域，当老人颤抖着将骨灰伴着花瓣撒入湛蓝的海水，成群的海鸥突然从船舷两侧飞过，老人含着泪笑了："你看，她到家了。"

现在每周二和周四的上午，服务中心的会客室总是坐满等候的家属。我们准备了二十多种花瓣供家属选择，还有装着海水的纪念瓶。上个月有位女士带着父亲生前最爱的海南黄花梨手串来参加仪式，按照传统习俗，我们帮她把手串拆解成小珠，和骨灰一起装入可降解的骨灰坛。当坛体在海水中缓缓溶解，她突然轻声唱起了《请到天涯海角来》——那是她父亲年轻时最爱哼的歌。

这些年我们见证了太多这样的瞬间。有的家属会带来逝者生前常穿的衬衫剪成布条，有的会带着孩子来撒下花瓣，还有老两口一起来预约合葬服务。服务中心的墙上挂着幅特殊的地图，上面用红绳标记着每次海葬的坐标，像一片生长的珊瑚，记录着五百多个家庭与大海的约定。上个月台风过后，有位阿姨特意送来自己种的三角梅，说要摆在会客室，让后来的家属也能看见生命绽放的样子。

夕阳西下时，我喜欢沿着海岸线散步。看着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，总会想起那位退休教师说的话。海口的海包容着世代渔民的生计，如今也成为许多人生命最后的港湾。服务中心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最新数据：今年已有137位逝者选择长眠于这片蔚蓝。当暮色中的灯塔开始闪烁，我知道明天清晨，又会有新的故事在这里启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