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前夕，我在社区活动室遇见了满头白发的林阿姨。她攥着一张泛黄的海葬申请表，手指在"自愿"栏上迟迟没有落下。"都说大海是水龙，骨灰撒进去会散了家运。"她的声音里裹着江南春雨般的潮湿，"可老伴临终前就盼着魂归大海啊。

这场对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心里。作为跑社会新闻十几年的老编辑，我见过太多类似的纠结。人们谈论海葬时总绕不开"风水"二字，仿佛那片蔚蓝的水域藏着某种神秘的裁决力量。直到今年春天，我跟着市殡葬服务中心的船参加了一场海葬，才真正触摸到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那是个薄雾未散的清晨，渤海湾的浪涛轻拍着船舷。三十多个家属捧着洁白的骨灰盒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只有此起彼伏的细碎叮咛。当可降解的骨灰盒化作白色花瓣融入碧波时，一位穿藏青色旗袍的女士突然笑了："妈妈年轻时总说要去看西沙群岛，现在她终于能游遍整个大海了。"海风吹起她的丝巾，像一面温柔的旗帜。

返程途中，我和随行的王科长聊起风水的话题。这位在殡葬行业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兵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《葬书》复印件。"郭璞在晋代就说过'气乘风则散，界水则止'，"他指着其中一页，"古人讲的风水核心是'藏风聚气'，可大海纳百川，本身就是最大的'聚气'之地啊。"他告诉我，去年他们做过统计，选择海葬的家庭中，有近三成是教师、医生这样的知识分子，这些家庭往往更看重生态环保的理念。

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，是走访苏州墓园时遇到的陈教授。这位研究民俗学的老学者，带着我们看了明代的家族墓葬群。"你看这些石像生，"他指着石马石羊的斑驳纹路，"从前人相信石头能镇住风水，现在我们知道，真正的风水是后人对先人的思念与传承。"他的父亲十年前选择海葬，每年忌日，全家人都会带着鲜花去海边坐坐，"听着浪声就像听见父亲的笑声，这种心灵的联结，比任何石碑都更长久。"

上个月整理采访笔记时，我又翻到林阿姨的故事。后来她终究在申请表上签了字，骨灰撒进了老伴生前最爱的那片海域。前几天社区活动，她特意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：小孙女在海边捡贝壳，身后是无垠的蔚蓝。"你看这孩子笑得多甜，"林阿姨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，"老头子在海里看着呢。"

其实风水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教条，而是活在人心间的温度。当我们站在渤海之滨眺望海天相接处，看到的不应该是虚无缥缈的吉凶预兆，而是生命回归自然的诗意。那些融入碧波的骨灰，终将化作滋养万物的养分，就像先人的精神，永远活在爱他们的人心里。这或许就是最好的风水——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，获得永恒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