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整理父亲遗物时,我在旧皮箱底层发现了那个深蓝色信封。信封里没有存折或地契,只有三张泛黄的信纸,开头第一句就让我红了眼眶:"若我走了,把骨灰撒进东海吧。"

父亲是老渔民的儿子,十八岁跟着船队出海,在风浪里颠簸了一辈子。我小时候总缠着他讲海上的故事,他会把粗糙的手掌搭在我肩上,指着远处的海岸线说:"海水是活的,它记得每朵浪花的模样。"那时我不懂,为什么他每次返航都要往海里撒一把米,后来才知道那是渔民对大海的敬畏——既是讨生活的地方,也是最终的归宿。

处理后事的日子里,我捧着那封信反复读。母亲抹着眼泪说:"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,就是把渔船上的星象图改成了电子导航。"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台风夜,父亲在甲板上用身体护住导航仪的背影。他总说自己像块老木头,在海上漂够了就该化作养分,难怪他晚年总爱去海边静坐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今年清明,我和弟弟带着父亲的骨灰来到他指定的海域。执法船缓缓驶出渔港时,晨光正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当白色的骨灰粉末落入海水的瞬间,成群的银鲳鱼突然从船舷两侧跃出,仿佛在承接这位老水手的归来。弟弟哽咽着说:"爸这是回家了。"我想起父亲信里写的:"别买墓地,省下的钱给孩子们买几本书。大海就是最好的墓碑,潮起潮落都是我的呼吸。"

死后把骨灰撒向大海-1

返航途中,我把那三张信纸折成纸船放进海里。看着纸船载着父亲的笔迹渐渐远去,忽然明白他留下的不是遗嘱,而是最温柔的牵挂。就像海水会记得每一条鱼的洄游,我们也会在潮声里听见父亲的叮咛——生命从自然中来,最终也要回到自然中去,这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。如今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捧家乡的泥土撒进海里,就像父亲当年撒下的那把米,让陆地与海洋,永远保持着深情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