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清明，我带着母亲的骨灰登上了前往渤海湾的海葬船。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甲板，看着白色的骨殖随浪花缓缓散开，忽然明白母亲生前常说的"归于天地"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母亲走的时候92岁，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想去看海。她年轻时是远洋货轮上的报务员，大半辈子在海浪间漂泊，退休后却再没见过真正的大海。去年秋天整理旧物时，我在她的木箱底层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海图，上面用红笔圈着北纬38度的坐标，旁边写着"此处水深蓝"。

起初我以为海葬只是把骨灰撒进海里那么简单，跑了民政局才知道这里面有整套规范流程。工作人员递给我的《骨灰海葬服务指南》详细列出了所需材料：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、家属关系证明，还有一份由全体直系亲属签字的海葬申请书。最让我意外的是，政府对生态海葬还有专项补贴，从遗体接运到海葬仪式全程免费，连我们家属的乘船费用都包含在内。

正式海葬那天，我们跟着殡葬服务车来到渔港。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可降解的骨灰盒，米白色的外壳上印着海浪纹样。当船行至指定海域，船长鸣响三声汽笛，全体人员默哀一分钟。母亲的骨灰混着花瓣从船舷滑落时，成群的银鲳鱼突然从海里跃起，阳光穿过水雾在浪尖上织出彩虹。那一刻，我想起她教我认识的第一颗星星，想起她总说人死后会变成珊瑚，在海底继续守护家人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都会带一小捧家乡的黄土撒进海里。民政部门说海葬区域会永久保留坐标，家属可以通过卫星定位系统随时"探望"。上个月收到市殡葬服务中心的邮件，说他们正在组建海葬家属互助会，还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集体追思活动。母亲生前最讨厌形式主义，若知道自己的身后事能如此简洁而有尊严，想必会露出她标志性的酒窝。

海葬不是终点，而是生命以另一种方式的延续。当骨灰化作浮游生物的养分，当洋流带着这份思念环游世界，那些关于爱与记忆的故事，正在蓝色星球的脉络里缓缓流动。或许某天，当我在餐桌上吃到带着海盐味的海带，会忽然明白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礼物，是对生命最温柔的释怀。